早上七点。
青龙山林场东坡。
吴老四带着十个光膀子汉子,扛着铁锹洋镐,准时出现在沟渠边。
这帮人平时在镇上横行霸道,今天却一个个灰头土脸,闷声不响地跳进臭气熏天的淤泥里开挖。
刘大柱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看着这魔幻的一幕,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小沈,你给吴老四灌了什么迷魂汤?”刘大柱压低嗓门,指着沟里挥汗如雨的壮汉,“这帮活阎王,平时拔根毛都嫌疼,今天跑来给咱们白干活?”
沈青云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插进后裤兜。
“讲道理罢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吴老板是个热心肠,听说咱们防汛任务重,主动带人来支援基层建设。”
刘大柱撇撇嘴,信你个鬼。但他没多问,只要活能干完,管他吴老四是哪根筋搭错了。
同一时间。
富阳县政府大楼,三楼会议室。
县长李卫国坐在主位,端着茶杯吹浮叶。
常务副县长赵广德坐在左手第一位,手里翻着一份全县防汛工作汇报。
“今年雨水大,基层防汛压力不小。”赵广德合上文件,环视一圈,“特别是青龙山林场这种地质灾害高发区,必须严防死守。我昨天已经让镇里下了死命令,一周内必须完成清淤。完不成的,一票否决。咱们干部队伍里,就是有些人平时散漫惯了,关键时刻顶不上用场。”
这话意有所指。
在座的副县长们互相对视,都没接茬。
谁不知道赵广德最近盯着青龙山林场那个退伍兵搞事。
李卫国放下茶杯,刚要说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县府办主任王明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
他径直走到李卫国身边,弯下腰,把文件递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李卫国眉头挑了挑,接过文件扫了两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老赵啊。”李卫国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青龙山林场,不仅防汛任务重,接下来的经济建设任务,更重。”
赵广德愣了一下:“李县长,这是……”
“省发改委刚发来的公函。”李卫国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两下,“关于在青龙山林场设立农村林业产业初加工试点的批复。首期专项扶持资金,两百万。直接打到青龙山镇财政所的账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两百万,对县里不算大钱,但直接由省发改委下发到一个股级林场,这规格高得离谱。
赵广德脸色变了变。
他伸手拿过文件,目光在“青龙山林场”、“沈青云同志牵头负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省里的公函,指名道姓让一个林场办事员牵头。
这背后的意味,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能品不出来。
“好事啊。”赵广德干笑两声,把文件放下,“林场能弄来省里的资金,说明基层同志有干劲。不过两百万不是个小数目,林场那几个人懂什么产业建设?这笔钱,县里是不是得统筹一下?”
李卫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公函上写得很清楚,专款专用。省发改委农经处的项目,咱们县里要是乱伸手,到时候上面查下来,谁担责任?”李卫国语气不重,但分量十足,“既然资金下到镇里,就让青龙山镇党委去配合林场搞好这个试点。咱们县里,做好监督就行。”
赵广德咬了咬牙,没再反驳。
散会后,赵广德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
张海涛早就等在里面,见老板脸色铁青,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
“县长,听说省里下文件了?”
赵广德把水杯重重磕在桌上,水花溅了一桌子。
“柳家那个丫头,手伸得太长了!”赵广德扯了扯领带,在屋里来回踱步,“两百万,直接越过县财政,打到镇里。这是在防着我呢!”
张海涛转了转眼珠,凑上前去。
“县长,资金到镇里,那也是镇党委管着。镇长马长林,那可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这笔钱只要进了镇财政所的盘子,怎么花,什么时候花,还不是马长林说了算?”
赵广德停下脚步,看了张海涛一眼。
“你的意思是,卡住这笔钱?”
“专款专用没错,但程序得走吧?”张海涛阴笑,“项目立项、环评、招标、资金拨付,哪一步不需要镇里签字?林场想建初加工厂,工程队总得找吧?马长林的小舅子,不就是搞建筑的吗?”
赵广德坐回椅子上,摸出根烟点上。
“你去镇上跑一趟。告诉马长林,钱可以给,但肉得烂在自家锅里。那个沈青云不是想搞政绩吗?让他搞。我倒要看看,没钱没工程队,他拿什么建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