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的路比上山的路还烂。
柳沐雪开车,沈青云坐副驾。
本田雅阁底盘低,碎石路面上三步一个坑,减震器吃不消,车里的人跟着颠。
柳沐雪握着方向盘打了个趔趄,脑袋差点磕到车窗。
“你这条路,县里不修吗?”
“修什么?全县四十六个行政村,通柏油路的才十八个。青龙山排不上号。”
柳沐雪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到了青龙山镇,街面上冷冷清清。
一条水泥主路,两边是砖房门面,卖农资的、卖五金的、还有一家台球厅。
镇上唯一的菜摊在供销社旁边,一个胖婶守着三筐蔫吧的菜。
柳沐雪蹲在菜筐前翻了半天,挑出四个西红柿、一把小葱、两根黄瓜。
胖婶打量她好几眼:“闺女,你哪来的?”
“省城来的。”
“省城?”胖婶扭头看了眼旁边的沈青云,“小沈,你相好的?”
沈青云正掏钱,手一顿。
柳沐雪倒是没什么反应,笑着说:“阿姨,我是来做调研的。”
“调什么研?”
“看看你们这边种的什么,养的什么,能不能帮你们卖出去。”
胖婶一拍大腿:“那你可来着了!我家老头种了二十亩板栗,年年烂在树上,卖不出去!”
柳沐雪来了兴趣:“卖不出去是没人收,还是价格太低?”
“收倒是有人收,镇上那个吴老四。但他压价压得狠,一斤两毛五,还得送到他仓库。算上人工,不够本。”
“吴老四是做什么的?”
“倒腾山货的。”胖婶嗓门大了些,“整条镇上就他一个收购点,爱卖不卖。”
沈青云在旁边听着,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垄断收购,压价盘剥。
青龙山镇的经济生态一角,从一个菜摊上就能窥见。
买完菜回林场的路上,沈青云开车,柳沐雪一直在问。
种植面积、土壤条件、灌溉水源、运输成本。问题提得专业,不像走过场的调研,更像是在做项目前期论证。
沈青云一一回答。
有些他知道的,讲得细;不知道的,直接说不知道,不编。
柳沐雪掏出一个小本子在膝盖上记。
车颠得厉害,字写得歪七扭八。
“你那份开发报告我看了。”柳沐雪突然说。
沈青云偏过头。
“什么报告?”
“你写的《青龙山林场综合开发可行性报告》。周叔拿给我看的。”
沈青云没吭声。
他写那份报告的目的是递给李卫国,作为常委会上牵制赵广德的筹码。
没想到周正也拿到了一份。
“你的财务测算有问题。”柳沐雪翻了翻本子,“板栗深加工的初期投资你写的十五万,但你没算冷链物流的成本。从青龙山到最近的县级公路有六十公里,这段路没有冷藏车能跑。光靠普通货车运鲜货,损耗率至少百分之二十。”
沈青云想了一下。
她说的对。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两条路。要么先修路,降低物流成本。要么不做鲜货,做干货和初加工产品——板栗仁、核桃油这些,保质期长,不怕颠。”
沈青云点头。
柳沐雪合上本子,抬头看着窗外连绵的山脊线。
“这片山的资源底子不差。问题出在基础设施和流通环节。修路是个系统工程,不是林场能推动的。但初加工可以先干起来,找个小切口做试点。”
“试点需要启动资金。”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省发改委今年有一批农村产业发展引导资金,专门扶持偏远乡镇的特色产业。如果青龙山的条件符合,可以申请。”
沈青云看了她一眼。
柳沐雪说的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这件事背后的分量,他掂得清。
省发改委的专项资金,对一个偏远林场来说,是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推动这个馅饼落地的人,刚好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
巧合还是有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接住。
“你要去看经济林区吗?”沈青云问。
“必须去。我得拍照、测点GpS坐标。写进调研报告里才有说服力。”
回到林场,沈青云换了双胶鞋,带柳沐雪上山。
路不好走。
经济林区在林场西侧的缓坡上,三千多亩地,板栗树和核桃树混种。
山道只有一条巡山的羊肠小路,两边杂草长到腰高。
柳沐雪穿的是平底皮鞋,走了半小时就打了两个水泡。
她没吭声,一瘸一拐地跟着。
沈青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歇会儿吧。”
“不用,继续走。”
“你把鞋脱了看看。”
柳沐雪犟了两秒,靠在一棵核桃树上把鞋脱了。右脚后跟磨破了皮,渗着血。
沈青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急救包——这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出门必带。
他撕了块创可贴递过去。
柳沐雪自己贴上,重新穿好鞋。
“你在部队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背着急救包满山跑?”
“差不多。不过那时候跑的是戈壁滩,比这荒多了。”
“戈壁滩上有什么?”
“沙子、蝎子、野骆驼。偶尔能碰上一窝沙鸡蛋,捡回来煮了吃。”
柳沐雪笑起来,笑完又认真了:“你一个特种兵,退下来窝在林场。不觉得浪费吗?”
“不觉得。”沈青云拍了拍身边的板栗树干,“这棵树少说有三十年了,年年结果,没人摘,烂在地上。树不觉得自己浪费,我觉得什么?”
柳沐雪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话。
下山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柳沐雪拍了四十多张照片,记了六页笔记。脚上多了三个水泡,但精神头不减。
回到院子里,她真的动手做了西红柿炒鸡蛋。
林场的厨房是个搭在墙根的棚子,两口大铁锅,灶台上积了一层油腻。
柳沐雪挽起袖子打鸡蛋,动作生疏但态度端正。
老王头在旁边蹲着烧火,时不时往灶膛里塞一把松枝。
“姑娘,油热了。”
“多热算热?”
“冒烟了就热了。”
锅里滋啦一声。
柳沐雪手忙脚乱地把鸡蛋液倒进去,油星子溅了她一手背。
“嘶——”
老王头赶紧递了块湿毛巾。
沈青云在旁边劈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劈。
刘大柱端着搪瓷缸从办公室溜达过来,往锅里瞅了一眼。
“鸡蛋糊了。”
“没糊!”柳沐雪用铲子翻了翻,确实糊了一小块边。
她把糊的部分铲掉,继续炒。
西红柿下锅之后情况好了些。
酸甜的味道飘出来,老王头的肚子先叫了。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盘卖相不佳但味道尚可的西红柿炒鸡蛋,一碟老王头腌的酸豆角,四个白面馒头。
刘大柱吃了两口,评价:“七十分。不及格。”
柳沐雪不服气:“哪里不及格?”
“盐多了。”
“……”
老王头打圆场:“好吃好吃,比我做的强。”
沈青云没参与评分,闷头吃了两个馒头,把盘子里的菜汤用馒头蘸干净了。
吃完饭,天黑透了。
林场没有招待所,柳沐雪的车里带了睡袋,说就在车上凑合一晚。
沈青云让老王头把传达室腾出来,换了套干净被褥。
“睡车上容易感冒。传达室虽然简陋,好歹有个门。”
柳沐雪没推辞。
她进了传达室,关上门之前探出头说了句:“沈先生,明天我想去看看镇上那个吴老四的收购站。”
“行。”
门关上了。
沈青云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月亮很亮,把林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刘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压着嗓子说:“这姑娘来头不小吧?”
“嗯。”
“你小子命好。”刘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提醒你一句——命好的人,往往招人恨。你得防着点。”
沈青云没回头,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
他想到的不是防备,而是另一件事——柳沐雪说的省发改委专项资金,如果真的能落到青龙山,那赵广德会是什么反应?
一笔从省里直接拨下来的钱,绕过了县财政局的口袋,赵广德的手伸不进去。
这比遴选考试更让人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