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青云照常五点半起来跑步。
跑完回来的时候,柳沐雪已经醒了。
她从传达室出来,头发散着,脸上有枕头印。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变态。”柳沐雪嘟囔了一句,去水龙头边洗脸。
林场的水龙头是接山泉的,水冰得扎手。
柳沐雪洗了两把就缩回来了,跺着脚甩手上的水。
老王头端了两碗稀饭过来,配的是咸菜和昨天剩的馒头。
柳沐雪吃了一碗稀饭半个馒头,从车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在院子里整理昨天的调研数据。
沈青云没打扰她,自己去巡山了。
上午十点左右,他从西坡下来,远远看见林场院子里多了一辆车。
白色的宝马3系,车牌号熟悉。
富阳县就这一辆白色宝马,赵广德给他儿子买的。
沈青云在县城见过。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院子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说话,是嚷嚷。
“——我说你这个林场也是够破的,狗窝都比这强。沈大兵王,混到给林场看门的地步了?”
赵宇的声音。
沈青云推开半掩的铁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场面一目了然。
赵宇靠在宝马车头上,穿着件poLo衫,墨镜推在头顶。
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周丽娜。沈青云的前女友。
周丽娜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妆化得浓,手里挎着个名牌包。
看见沈青云进来,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很快被一种刻意的优越感覆盖。
刘大柱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双手抱在胸前。
老王头缩在传达室窗户后面往外瞧。
柳沐雪不在院子里。
笔记本电脑还搁在石桌上,人不知道去哪了。
“你来干什么?”沈青云站在门口没动。
赵宇把墨镜拿下来,甩了两圈。“怎么,老同学不能来看看你?我听说你在林场干得不错,还上了县电视台的新闻。我跟丽娜正好周末出来兜风,顺便过来瞧瞧。”
周丽娜插嘴:“青云,好久不见了。”
她叫得挺亲热。
沈青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赵宇搂了一下周丽娜的腰,姿态随意,但那只手的位置带着明确的宣示意味。
“丽娜总念叨你。说以前对不住你,想找个机会当面说清楚。我这人大度,不介意她跟前任叙叙旧。”
刘大柱在旁边“呸”了一声。
赵宇瞪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这儿的场长。你开车进我的地盘,连招呼都不打。你爹教你的规矩?”
赵宇的脸垮了一下。但他是来找沈青云的茬的,不想在一个老林场场长身上浪费火力。
他转回头,看着沈青云。
“沈青云,我今天来,还有一件正事跟你说。遴选的事,你别费劲了。”
沈青云没接话。
赵宇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但声音大到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爸说了,遴选的时间会往后推。推多久,得看情况。你要是识相,就安安稳稳在林场待着,别到处蹦跶。我爸说你是人才,将来可以安排你到环卫局去,管管垃圾清运,也算专业对口——你不是在部队扫了好几年地吗?”
说完他自己笑了,像是讲了一个绝好的笑话。
周丽娜也跟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沈青云走到石桌前,合上柳沐雪的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动作不快不慢。
“说完了?”
赵宇挑了下眉:“怎么,你有话说?”
“你开了六十公里山路,专程来跟我说这个?”
“对。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这副窝囊样。”赵宇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全军比武冠军,多牛啊。现在呢?给山上的猴子当保安。你那些战友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沈青云盯着他。
赵宇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但他仗着自己老子的身份,梗着脖子没退。
“丽娜,你有什么想说的?”赵宇推了周丽娜一把。
周丽娜被推了一个踉跄,站稳之后,整理了一下表情,看着沈青云。
“青云,我……赵宇说的对,你就别跟他爸较劲了。赵叔叔在富阳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你一个退伍兵,斗不过的。听我一句劝,收了那五万块钱,好好过日子。”
沈青云差点笑了。
五万块钱的事连周丽娜都知道了,赵广德这边的嘴也太不严实。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赵家当说客了?”
周丽娜脸红了一下。
赵宇搂住她的肩膀,下巴一抬。
“她是我女朋友。替我家说话有什么问题?沈青云,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在这个县,我爸想让谁上谁就上,想让谁滚谁就得滚。你以为你救了个人就能翻天?告诉你,我爸已经打听清楚了——”
“赵宇。”
一个声音从办公室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
柳沐雪从办公室的侧门走出来。
她刚才不在院子里,是去办公室打电话了。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赵宇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
漂亮女人,不管在哪里出现,赵宇的第一反应都是打量。
“这位是……”赵宇扯出一个自认为迷人的笑容,“小沈,你还挺有本事啊,林场里藏着这么个大美女?”
柳沐雪没理他。她走到石桌前,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
“你刚才说,你爸已经打听清楚了。打听清楚什么?说完整。”
赵宇被她的语气弄得一怔。
“你谁啊?我跟沈青云说话,关你什么事?”
“我是省发改委的工作人员,目前在青龙山做产业调研。”柳沐雪的语气不咸不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涉及干预基层干部选拔和人事安排。我不知道你爸有没有教过你——这种话,在公开场合说出来,是可以被举报的。”
赵宇的笑容僵了。
省发改委。
他虽然纨绔,但好歹在体制圈子里混了几年,知道省发改委是什么分量。
一个省发改委的人在场,他刚才那番话等于被录了口供。
“你别吓唬我。”赵宇色厉内荏,“省发改委怎么了?我爸是富阳县常务副县长——”
“我知道你爸是谁。”柳沐雪打断他,“所以我建议你赶紧走。别给你爸添麻烦。”
赵宇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走,太丢面子。
不走,他拿捏不准这个女人的来头。
周丽娜扯了扯赵宇的胳膊:“咱们走吧。”
赵宇甩开她的手,指着沈青云:“姓沈的,你给我等着!”
撂了一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狠话,赵宇拉着周丽娜上了宝马。
车门摔得山响,白色宝马倒出院子,在土路上轮胎打了个滑,扬尘而去。
院子里安静了。
刘大柱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老王头从传达室窗户后面探出脑袋:“走了?”
沈青云看着柳沐雪。
“你不该趟这个浑水。”
柳沐雪把笔记本电脑放到石桌上,拉了条板凳坐下来。
“我没趟浑水。我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他在我面前公开威胁一个基层公务员的人事安排,我身为省级机关工作人员,有权提醒他注意言行。”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沈青云知道,赵宇回去一定会跟赵广德说这件事。
省发改委有人在林场,还听到了赵家的底牌——这个信息足够让赵广德紧张。
“你刚才在办公室干什么?”沈青云问。
“手机信号不好,拿办公室的座机打了个电话,给周叔打的。汇报调研进展。”
“就说调研?”
柳沐雪抬头看他,眨了一下眼睛。
“沈先生,你问这么多干嘛?”
沈青云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柳沐雪那通电话打出去之后,赵广德面对的压力又多了一层。
她到底跟周正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正知道了赵家在青龙山的所作所为。
这步棋,不是沈青云下的。
但落在了最好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