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接起电话。
“沈青云同志吗?我是县政府办的孙卫民。换号了,我原来那个号今天出了点问题。”
孙卫民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孙哥,常委会的结果怎么样?”
“结果……怎么说呢,挺热闹的。”孙卫民的语气透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遴选方案的事,没通过。”
沈青云的手指紧了紧。
“能具体说说么?”
“今天常委会开了四个半小时,光前两个议题就扯了三个钟头。到第三个议题的时候,张海涛代表赵县长汇报遴选方案。刚念完加设实绩考核的条款,李县长就发话了。”
“他说什么了?”
“李县长说——公开遴选的核心是公平竞争,增设主观评分环节有违初衷,建议维持原方案,只考笔试和面试。”
沈青云松了口气,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孙卫民接着说:“赵县长当场就反驳了。他说基层工作实绩是干部选拔的重要依据,不考核实绩光考理论,选出来的是书呆子。两个人争了十多分钟,其他常委都不吭声。”
“最后呢?”
“最后县委书记程东林拍了板。”
程东林。
富阳县的一把手,县委书记。之前住院动手术,一直没露面。
“程书记怎么说的?”
“程书记说,两个方案各有道理,折中处理。保留实绩考核环节,但比例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十五。评分方式改为匿名打分,评委由县委组织部抽签确定,不指定分管领导参与。”
沈青云在脑子里快速消化这个结果。
百分之十五的实绩考核,比百分之三十少了一半,但依然存在。
匿名打分、抽签确定评委——这两条修改堵住了赵广德直接操控评分的路子。
不算完胜,但也不算输。
至少赵广德没有拿到他想要的杀手锏。
“还有一件事。”孙卫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散会之后,赵县长单独找了程书记谈了二十分钟。具体谈什么没人知道。但赵县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嗯。”
“还有,李县长散会之后让人去查林业局的一笔账目。我听秘书科的人说,是关于防火物资采购的。这个事你知不知道?”
沈青云没有正面回答:“孙哥,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等你考上了再说吃饭的事。”孙卫民挂了电话。
沈青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到一旁。
陈铁军把报告送到了李卫国手里,李卫国不但在常委会上挡了赵广德的遴选方案,还顺手启动了对林业局采购账目的调查。
一石二鸟。
但正如陈铁军提醒的——李卫国怎么用这张牌、用到什么程度,他控制不了。
李卫国查林业局的账,目的未必是为了正义。
更大的可能是——给赵广德施压,逼他在其他议题上让步。
这笔账查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赵广德的态度。
如果赵广德服了软,这笔账可能就此不了了之。
沈青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划掉了大部分,只留了一句:
“遴选时间待定。”
是的,孙卫民说了一个被他忽略的关键信息——遴选方案的框架虽然定了,但具体的考试时间、报名条件、岗位数量,常委会上没有讨论。
这意味着赵广德还有拖延的空间。
方案通过了,但什么时候执行,他可以想办法往后推。
推一个月,推两个月,推到沈青云的耐心耗尽,推到省里的关注降温。
拖字诀,同样是官场的老手段。
第二天早上,沈青云刚跑完步回来,院子里多了一辆车。
不是帕萨特,是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
车牌是省城的号段。
刘大柱站在传达室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小沈,有个女的找你。”
沈青云擦着汗走过去。
本田雅阁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卡其色九分裤的年轻女人。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柳沐雪。
她站在林场破败的院子里,周围是杂草和掉漆的红砖墙,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沈先生,好久不见。”柳沐雪冲他笑了一下。
沈青云停下脚步。他没料到这个人会亲自跑到青龙山来。
“柳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叔告诉我的。他说你住在一个很偏的林场。”柳沐雪四处打量了一圈,“确实很偏。”
刘大柱在旁边插了一嘴:“你就是那天晚上……”
“对,就是沈先生从悬崖下面拽出来的那个。”柳沐雪大方地承认,“刘场长,打扰了。”
刘大柱挠了挠头,嘟囔着“我去烧水”,识趣地走了。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你的伤好全了?”沈青云问。
“好了,就是偶尔做噩梦还会梦到那天晚上。”柳沐雪没有隐瞒,“医生说是应激反应,过一阵子就好了。”
沈青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柳沐雪倒是不见外,自己拉了传达室门口的板凳坐下来。
“沈先生,我今天来不光是感谢你。我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你说。”
“昨天常委会的事,我听说了。”柳沐雪抬头看着他,“周叔跟我通了电话,说富阳县的遴选方案改了,但考试时间还没定。”
沈青云皱了下眉。
周正连常委会的结果都掌握得这么快,省委副书记的耳目确实不是盖的。
“柳小姐想说什么?”
柳沐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名片上印着:柳沐雪,省发改委产业规划处,副主任科员。
“你是省发改委的?”
“对。这次来富阳,本来是做农村产业发展的调研。没想到出了车祸。”柳沐雪把名片按在沈青云手里,“调研报告还差一部分素材。我想在青龙山多待两天,看看这边的实际情况。你方便带我转转吗?”
沈青云看着名片上的字,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柳沐雪的身份,她来的时机,以及她要做的“调研”——每一样都值得琢磨。
“行。”沈青云把名片收进口袋,“你想看什么?”
柳沐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林场那两万亩林地,我全都想看看。”
远处,老王头端着两杯茶走过来,茶杯是掉了瓷的搪瓷缸。
柳沐雪双手接过,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吐了吐舌头。
这一幕让沈青云忍不住笑了。
省委副书记的千金被一杯粗茶烫了嘴的样子,跟悬崖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判若两人。
老王头问:“姑娘中午吃什么?咱这只有馒头和咸菜,你要是嫌简单——”
“不嫌。”柳沐雪说,“有鸡蛋吗?我会做西红柿炒鸡蛋。”
老王头愣了。
刘大柱从窗户里探出脑袋,也愣了。
沈青云想了想。
“鸡蛋有,西红柿得去镇上买。”
“那你带我去镇上。”柳沐雪理所当然地说,“我得认认路,这山路比我出车祸那天的还烂。”
沈青云看着这个在省城长大的姑娘站在青龙山林场的荒草丛中,手里端着掉瓷的搪瓷缸,说着要去镇上买西红柿。
一切都透着荒诞,又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拿起挂在门口的那顶草帽,扣在头上。
“走吧。镇上只有一家菜摊,去晚了就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