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整天,沈青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写东西。
老王头送了两次饭,第一次是中午的面条,第二次是晚上的馒头配炒土豆丝。
沈青云吃完继续写。
桌上摊着林场的财务报表、巡山记录、青龙山的地形图,还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几篇关于林业经济改革的文章。
他写的东西叫《青龙山林场综合开发可行性报告》。
不是论文,不是计划书,是一份能让外行看得懂的实操方案。
报告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现状分析。
青龙山林场两万亩林地,现有职工五人,年均财政拨款十八万元,其中防火物资采购十二万,人员工资及办公经费六万。收入为零。典型的纯吃财政的亏损单位。
第二部分,问题诊断。
他没有直接写贪腐,而是用了一个更巧妙的角度——“资源闲置与资金效率低下”。两万亩林地中有三千亩经济林(板栗、核桃),从未进行商业化开发。防火物资采购存在“高预算低实物”的结构性矛盾,建议引入第三方审计。
这段话写得不动声色,但任何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第三部分,开发方案。
利用经济林资源发展林下经济,包括板栗深加工、核桃油压榨和山林土鸡养殖。初期投资约十五万元,预计第二年即可实现营收,三年内达到年利润三十万以上。附带一份简略的财务测算表。
这份报告,沈青云写到凌晨两点。
不是因为内容复杂——在部队的时候他写过比这更复杂的作战方案。
费时间的是措辞。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既要让内行看到问题,又不能让赵广德抓住把柄说他在诬告。
周三早上五点,沈青云照常跑步。
六点半吃完早饭,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旧军装,把报告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场长,我下山一趟。”
刘大柱正在喂他那条老黄狗,头也不抬地问:“去干什么?”
“去县里办点事。今天常委会。”
刘大柱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着他。
“你要去常委会?你连县政府大门都进不了。”
“我不进去。我把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就行。”
“送给谁?”
沈青云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冲刘大柱点了点头,背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出了林场大门。
从青龙山到县城,坐中巴车要三个多小时。但今天沈青云没去镇上等班车。
他走到镇政府门口,找到了郭志强。
郭志强正在办公室里吃包子,看见沈青云进来差点噎着。
“你怎么来了?”
“郭镇长,借你的摩托车用一趟。”
“去哪?”
“县城。”
郭志强瞪大了眼睛:“六十公里山路,你骑摩托去?你有驾照吗?”
“部队考的。”
郭志强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扔过来。“小心点,那车油门有点紧。别把我的车骑散架了。”
沈青云骑着那辆嘉陵摩托,一路颠簸着往县城赶。
山路弯多坡陡,好在暴雨之后路面已经干了不少。
他把油门拧到底,发动机发出尖锐的嘶鸣。
九点二十,沈青云到了富阳县城。
他没有去县政府,而是拐进了一条背街。
富阳县公安局在老城区的东北角,一栋灰色的五层楼。
门口的国徽擦得锃亮,两个站岗的协警百无聊赖地聊天。
沈青云在对面的早餐摊要了碗馄饨,坐下来吃。
吃完第二碗的时候,一辆白色桑塔纳警车开进局里。
沈青云认出了车牌号,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陈局,我在你们局对面的馄饨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来县城了?”
“有事找您。能出来聊两句吗?”
“等着。”
五分钟后,陈铁军穿着便装走了过来。深蓝色t恤,军绿色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跟值班的老大爷差不多。
他在沈青云对面坐下,朝老板娘喊了一声:“来碗馄饨,多放香菜。”
“今天常委会。”沈青云开门见山。
“我知道。上午九点半开始。”陈铁军接过馄饨,吹了吹,“你来找我什么事?”
沈青云把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陈铁军擦了擦手,抽出里面的报告翻了翻。看到第二部分“防火物资采购”那一段,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个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林场的档案。公开资料。”
陈铁军合上报告,端起碗喝了口汤。
“你想让我把这东西送进常委会?”
“不是。”沈青云摇头,“常委会级别不够的人进不去。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把这份报告转交给李县长。”
陈铁军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沈青云。
“为什么是李县长?”
“两个原因。第一,李县长和赵广德是竞争关系,赵广德想在遴选上做手脚,李县长未必乐意。第二,这份报告里涉及到防火物资采购的问题,如果查实了,倒霉的是赵广德那边的人。李县长需要这个筹码。”
陈铁军咂了咂嘴。
“你小子,当兵当出了政治嗅觉。”
“在部队打仗也要分析敌我态势。官场和战场,底层逻辑差不多。”
陈铁军把报告重新塞进信封,拍了拍。
“行。这个忙我帮了。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李卫国这个人,不简单。他跟赵广德的矛盾是真的,但他也不是什么正义之士。你把这东西递给他,他会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你控制不了。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
“做好了。”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李卫国拿了你的报告,在常委会上拿赵广德开刀,但同时把遴选这件事搅黄了——既不加实绩考核,也不开放报名,直接说时机不成熟暂缓执行。你怎么办?”
沈青云拿筷子拨了拨碗里剩的馄饨皮。
“那就等下一次机会。”
陈铁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站起身拿了信封。
“行。你回去等消息。别在县城晃悠,赵广德的眼线不少。”
沈青云结了两碗馄饨的账——六块钱。
骑上摩托车往回赶的路上,他把郭志强的摩托骑到了八十码,山风灌进衣领,吹得旧军装猎猎作响。
有些事情,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看天意,也看人心。
回到林场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刘大柱蹲在院子里跟老王头下象棋,看到他回来就问:“办成了?”
“不知道。得等。”
刘大柱“将”了老王头一军,嘟囔道:“等什么?”
“等常委会散会。”
老王头被将死了,不服气地推了棋盘,冲沈青云招手:“小沈,来替我下两盘,让老刘见识见识。”
沈青云笑了笑,走过去在树墩子上坐下。
他拿起一颗炮,跳了一步。
刘大柱歪着头看了看棋盘:“你这步走的什么?白送我吃?”
“场长,下棋跟干别的事一样。有时候得丢一个子,才能看清对方的布局。”
刘大柱瞥了他一眼:“少跟我打哑谜。你小子肚子里弯弯绕太多。”
下到第三盘的时候,天色暗了。
手机没有响。
沈青云把棋子收进盒子,回宿舍继续看书。
晚上九点,手机终于振动了。
不是陈铁军。
是一个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