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岭的工程收尾那天,沈青云带着钱大壮和几个民兵把最后一段导流槽的接缝抹了砂浆。
干完活,钱大壮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递了一根过来。
“沈哥,你以后要是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老钱。”
沈青云接过烟,用钱大壮的打火机点上。
“你一个粮站的,找我有什么用?”
钱大壮嘿嘿一笑:“万一粮站改制了呢?我爹说了,现在这世道,认识个当官的,比存折管用。”
几个民兵哄笑。
沈青云没笑。
钱大壮这话糙理不糙,老百姓对权力的认知就是这么朴素——有事找人,没人就认栽。
回到林场已经是下午四点。
沈青云洗了个凉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拿出手机,拨了孙卫民的手机号。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孙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人说话。
“孙哥,我沈青云。方便说话吗?”
“等我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大约过了半分钟,孙卫民才重新开口:“你说,快点。”
“遴选的事,文件定了没有?”
孙卫民犹豫了一下:“还没发文。但赵县长让张海涛起草了一份方案,加了基层实绩考核,占百分之三十。这个方案周三上常委会讨论。”
“方案里的评分细则呢?”
“细则还没出来,只有大框架。据说评分由分管领导和用人单位联合打分。具体怎么操作,张海涛那边捂得很紧。”
沈青云沉默了几秒。
孙卫民急了:“你倒是说话啊,有什么打算?”
“孙哥,常委会的议程安排你能看到吗?”
“我是秘书科的,议程材料我负责印。但内容我不能往外透,这是纪律。”
“我不要内容。我就问一件事——这次遴选方案,是单独上会,还是跟其他议题捆在一起讨论?”
孙卫民想了想:“捆在一起的。前面还有两个议题,一个是下半年财政预算调整,一个是农村饮水工程的拨款问题。遴选排在第三项。”
“第二项,农村饮水工程,是谁分管的?”
“李县长亲自抓的。”
沈青云点了点头,虽然电话那边看不见。
“行了,谢谢孙哥。改天请你喝酒。”
“少来这套。你自己小心点,最近县里风声很紧。”
挂了电话,沈青云在门口蹲着抽了根烟。
常委会三个议题。
前两个是正经事,第三个才是赵广德夹带的私货。
捆绑上会有一个好处——讨论前两个议题耗费的时间越长,留给第三个议题的时间越短。
常委们开了大半天会,到最后一个议题的时候精力已经不够了,往往会走马观花。
赵广德选这个位置,就是要让遴选方案悄无声息地过会。
问题在于,怎么让这个议题不那么“悄无声息”。
沈青云把烟头踩灭,回了宿舍。
周一上午,他正在宿舍里研读《行政法》第七章关于行政程序合法性的内容。
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声响,不是摩托车,是轿车。
老王头跑来敲门:“小沈,又有人找你。”
沈青云走到院子里,看到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的人让他微微意外。
县政府办副主任张海涛。
张海涛今天穿了件格子短袖衬衫,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在林场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走两步就得低头看路。
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个人,瘦高个,夹着个公文包,沈青云没见过。
“小沈啊!”张海涛隔着老远就招手,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在医院热情了十倍,“山路不好走,差点把我的车底盘磕了。”
沈青云站在院子里没动。
张海涛走到跟前,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人:“这位是县财政局的肖科长,肖文斌。今天我们是专程来慰问你的。”
肖文斌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小沈,你在盘龙岭的事迹,县里领导都看了新闻。赵县长很重视,特批了一笔慰问金。”张海涛把信封递过来,“五万块。奖励你在防汛抢修中的突出表现。”
五万块。
上次在医院是两万,这次涨了一倍半。
沈青云看了信封一眼,没有伸手。
“张主任,你上次给我的那两万我也没收。这次换了个数字,意思有什么不同吗?”
张海涛的笑容挂不住了,但他到底是混了多年的官场老手,迅速调整了表情。
“小沈,你误会了。上次是慰问伤员,这次是奖励工作表现,性质不一样。而且这个钱不是赵县长个人出的,是财政局走的正规渠道。肖科长可以给你看批文。”
肖文斌适时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沈青云扫了一眼,红头文件,盖着财政局的章,拨款事由写的是“防汛抢修先进个人奖励”。
格式规范,手续齐全。
有意思。
“张主任大老远跑一趟,不光是送钱的吧。”沈青云把文件还给肖文斌。
张海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示意沈青云跟过来,到了一棵大松树底下站定。
“小沈,我跟你交个底。遴选的事,赵县长原本确实有些想法。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赵县长觉得你是个人才。他让我来跟你谈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你不用参加遴选了。赵县长直接安排你到县农业局办公室,副主任科员。行政编,正式的。比政府办综合科的岗位还高半级。”
沈青云盯着张海涛。
这一手比送钱高明多了。
不让你考试,直接给你一个更好的位置。
表面上是提拔重用,实际上是把他调离政府办这个核心部门,扔到农业局那种清水衙门。
更关键的是,如果他接受了,就等于承了赵广德的情。
从此在富阳县的政治版图上,他就成了赵广德阵营的外围棋子,再也翻不起浪。
“张主任,替我谢谢赵县长的好意。”沈青云语气客客气气,“但我还是想试试遴选。”
张海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沈青云,你到底想怎么样?给钱不要,给位子不要。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农业局?你一个林场的职工,副主任科员的位子送到嘴边——”
“我说了,我要公平竞争。”
张海涛深深地看了沈青云一眼,一字一顿:“你确定?”
“确定。”
张海涛没再多说,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沈青云,有句话我提醒你。在富阳县,赵县长给的东西,你可以不要。但赵县长不想给的东西,你也别想拿到。”
帕萨特发动,扬起一阵灰土,顺着山路开走了。
刘大柱从办公室里探出头:“那个张海涛来干什么?”
“送礼。”
“你收了?”
“没有。”
刘大柱骂了一句粗话。“这帮人的礼,收了是砒霜,不收是得罪人。你等着吧,赵广德肯定还有后手。”
沈青云回到宿舍,把门关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林场的财务报表,又看了一遍。
九万块钱的窟窿,采购经办人吴德胜,赵广德老婆的表弟。
这张牌不能现在打。
打早了,赵广德会提前销毁证据,还会把他往死里整。
打晚了,遴选都结束了,打出来也没有用。
最好的时机,是在常委会上。
但他进不了常委会。
除非,有人替他把这张牌送进去。
谁?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写的几个名字上。
李卫国——县长。跟赵广德之间有微妙的竞争关系,但目前看不清他的态度。
陈铁军——公安局副局长。有正义感,但级别不够,进不了常委会。
郭志强——青龙山镇副镇长。更够不着。
孙卫民——政府办科员。连旁听常委会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一个人。
沈青云在笔记本上慢慢写下三个字——柳沐雪。
然后他把这三个字划掉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走这条路。
他翻开《资治通鉴》,找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
上面有一段话他用铅笔画了线——“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要让对方来找自己。
问题是,怎么让对方主动来。
沈青云想了很久,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林场发展规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