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沈青云准时出现在盘龙岭塌方现场。
郭志强带来的二十个民兵已经到了,都是镇上的年轻后生,穿着迷彩服,扛着铁锹锄头,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抽烟聊天。
塌方的面积比沈青云想象的还要大。
整段路面被泥石流覆盖了将近八十米长,最厚的地方有两米多深。
几块巨石横在路中央,最大的那块比一辆卡车还高。
按照正常的施工进度,光靠人力清理,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干不完。
但沈青云注意到一个关键问题。
郭志强说过,县里的修复资金还没批下来。也就是说,这次清理完全是镇上自掏腰包,没有机械设备,没有专业施工队,全靠人抬肩扛。
“小沈,你当过兵,有组织经验,这帮小子就交给你指挥了。”郭志强把安全帽往沈青云头上一扣,自己缩到阴凉地方打电话偷懒去了。
沈青云没急着开工。
他先沿着塌方段来回走了两趟,用步测法估算了泥石方量,又查看了排水沟的走向和山体的裂缝情况。
然后他把二十个民兵召集到一起。
“大家好,我叫沈青云,林场的。今天干活,我说几条规矩。第一,安全第一,不戴安全帽不准上工。第二,按编组作业,四个人一组,轮流休息。第三,先清排水沟,再铲路面,最后处理巨石。有问题没有?”
民兵里有个愣头青,叫钱大壮,是镇上粮站老钱的儿子。
他嘴里叼着烟,斜眼看着沈青云。
“你谁啊?一个看林子的,凭什么指挥我们?”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沈青云看了钱大壮一眼,走到路边那块最大的巨石旁。
石头上横着一截碗口粗的断木。
他弯腰抓住断木的一端,双臂发力。
断木被生生拔起,带着泥土甩到路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钱大壮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二十个民兵安静了。
“还有问题吗?”沈青云拍了拍手上的泥。
没人吱声。
“没有就开工。”
干活这件事,沈青云从来不惜力气。
他自己扛着最重的活,哪里危险就冲在最前面。
铁锹抡得虎虎生风,一个人的效率顶三个。
钱大壮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看沈青云的眼神已经从不服气变成了服气。
到中午的时候,排水沟已经清理了一大半。
沈青云让大家停下来吃饭休息。
郭志强拎着一袋馒头和几桶方便面上来,看到进度吓了一跳。
“我的天,你们一上午干了我预估两天的活?”
沈青云接过馒头啃了两口,说:“郭镇长,我看了一下整体情况。光清理路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山体那边有两条大裂缝,下次再来暴雨还会塌。得在上方修一道简易的导流槽,把山洪引到两侧的沟渠里去。”
郭志强眉毛都竖起来了。
“修导流槽?镇上哪有这个钱?”
“不用花多少钱。林场后山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石料现成的。人工就用这帮民兵。我在部队修过工事,导流槽的结构跟野战掩体差不多,技术上我能把关。”
郭志强盯着沈青云看了半天。
“你……你不光会救人,还会修水利?”
“部队里什么都学。”
“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沈青云算了算:“清理加修导流槽,五天足够。”
郭志强把馒头往嘴里一塞,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他虽然精明,但也不傻。
修好盘龙岭的路,那是实打实的政绩,年底述职的时候拿出来,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
更何况,花的钱不多,效果还好,这种便宜不占是傻子。
接下来三天,沈青云带着二十个民兵没日没夜地干。
他画了施工图,把导流槽分成三段。
每段的坡度、宽度、深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民兵们从林场后山拉石料,他手把手教他们砌石墙。
钱大壮跟着干了两天,晒得黝黑,整个人的态度却彻底变了,开口闭口“沈哥”。
第四天傍晚,郭志强带着一个不速之客上了山。
县电视台的记者,刘小芳。
刘小芳二十六七岁,梳着马尾辫,扛着一台老式摄像机。
她是郭志强的表妹,在县电视台跑新闻跑了三年,一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报道。
“志强哥说你们在盘龙岭搞了个大工程,让我来拍两段素材。”刘小芳擦着汗,看到导流槽的规模时眼睛亮了,“这个绝对能上县里的新闻!”
沈青云皱了皱眉。
他本来不想搞出太大动静,但转念一想,基层工作实绩需要佐证材料。县电视台的新闻报道,就是最好的佐证。
“拍吧。但报道的重点是青龙山镇的防汛自救工作,别提我个人。”
刘小芳是个有新闻嗅觉的人。
她扛着摄像机拍了现场的施工画面,又采访了郭志强和几个民兵。
钱大壮在镜头前憋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句话——沈哥牛逼。
刘小芳剪完片子,回县里的当天晚上就在富阳新闻里播了。
三分钟的报道,标题叫《青龙山镇干群齐心 暴雨过后抢修生命线》。
报道里没有点沈青云的名字,但画面里那个挥着铁锹、指挥若定的年轻人,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消息传到县城,引起的涟漪比沈青云预想的大得多。
“叮铃铃!”
当天晚上十一点,沈青云正在宿舍里看书,手机响了。
是陈铁军打来的。
“小沈,新闻我看了。你他妈真是个人才。”陈铁军在电话那头笑得畅快,“我听说赵广德县长今天晚上气得在他办公室摔了一个茶杯。”
“陈哥,你消息这么灵通?”
“我在公安局干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赵广德办公室几个茶杯都搞不清楚,这副局长白当了。”陈铁军笑完之后,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我得提醒你,赵广德不会坐以待毙。他今天下午找了政府办的几个人开会,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肯定跟遴选有关。你小心着点。”
沈青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
夜风带着松香味灌进来,虫鸣声起起伏伏。
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弯新月,光芒微弱,但它确实挂在那里。
第五天,盘龙岭的清理工程全部完工。
导流槽修得整整齐齐,比县里那些花了几十万的正规工程看着都利索。
郭志强验收完毕,当场拍板,以青龙山镇政府的名义,给沈青云出具了一份《基层工作实绩鉴定书》,详细记录了他在塌方抢修中的组织领导作用和技术贡献。
与此同时,刘大柱也从县林业局副局长马国强那里拿到了林场近三年的财务报表。
沈青云翻了两个晚上,在报表里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青龙山林场每年的防火物资采购费用高达十二万元,但林场实际收到的物资折合市场价不超过三万块。
那九万块的差额去了哪里?
采购的经办人一栏,签的是林业局资源科科长吴德胜的名字。
而吴德胜,据刘大柱说,是赵广德老婆的表弟。
沈青云把这份报表锁进抽屉,没有声张。
这张牌,现在还不到打出去的时候。
下周三的常委会,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