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房宽敞,却因堆积如山的卷宗、悬挂的舆图而显得有些压抑。王初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幅九州地图前,凝神细看。
地图上山川河流、州府道路详尽标注,但此刻,北方大片区域被用刺目的朱砂勾勒出来,写满了小字注解。
听到脚步声,王初未回头,只是指着地图沉声道:“兴儿,你来看。”
王权兴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地图上,心头便是一凛。
只见北疆三道,都山道、虎谷道已完全被涂成暗红色,旁边标注“陷落”二字,开泉道大半也已泛红。
朱砂的痕迹仿佛未干的血迹,正缓缓向着中原九州的方向蔓延。
这大安王朝疆域,分中原九州与北疆三道。西域早在两百年前便已独立,形同城外国度。
而北疆三道,则是开泉、都山、虎谷这三道,也是王朝北方门户,与广袤草原相接。三道若全失,北方蛮族的铁骑便将一马平川,直抵中原九州腹地。
九州则分北、中、南各三州。北方关、牧、夷三州首当其冲;中原和、平、盛三州乃王朝核心;南方相、桂、鲤三州,则地处偏远,河网密布。
“开泉道若再失守,北方门户便彻底洞开。蛮族骑兵不需半年,便可饮马中原。届时,北方三州战火连天,难民将如潮水般涌向中原,乃至南方。”
王权兴的目光顺着地图下移,落在最南端的鲤州之上,鲤州形似一片舒展的荷叶,一条蜿蜒粗壮的蓝色曲线,鲤江,将其与中原和北方地域大半隔开。
王初转过身,脸上并无轻松之色道:“我鲤州暂时无忧,此地处东南沿海,远离北疆,又有鲤江这天堑阻隔。蛮族生于马背,长于草原,不善舟楫水战,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跨越这滔滔江水。”
他走到巨大的檀木书案后坐下,继续道:“但兴儿,乱世如同洪水,没有人能永远躲在孤岛之上。今日叫你来,除了让你看清这天下崩坏之速,更有一件当下紧要之事,要考考你,也是要交予你。”
王权兴神色一凛,拱手道:“请祖父示下。”
王初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册,推到他面前:“这是今晨各县刚送来的难民统计与预估。如今每日从北面水陆两路涌入我鲤州地界的难民,已不下五六百人,且数目仍在增加。依你之见,当下第一要务,该如何处置?我要听具体的章程。”
王权兴双手接过文书,迅速翻阅,纸张上墨迹犹新,记录着冰冷的数字:某县接收多少,某渡口聚集多少,老弱几何,妇孺几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颠沛流离的人生。他合上册子,略作思索,条理清晰地回答:
“祖父,孙儿以为,当分三步,层层推进,稳中求效。”
“第一步,活命为先。立即在鲤州城四门之外,及主要难民流入的渡口、要道,设立粥棚,每日定时施粥两次,确保难民不致饿毙于野。同时,需搭建简易窝棚,以避风雨,防止疫病流行。此乃彰显仁德,安定人心之基。”
“第二步,甄别管理。对难民进行登记造册,记录其籍贯、人口、年龄、技能。此中需仔细排查,一为防范奸细混入,二为发掘可用之才。工匠、医师、识字者,皆需单独列出,日后或有大用。”
“第三步,化弊为利,积蓄力量。组织难民中身体康健之青壮,以护乡团练之名,加以初步编组与训练。还能维持难民秩序,清扫城外荒地,准备垦殖,同时潜移默化,储备兵源。至于老弱妇孺,可安排力所能及之事,如缝补、编织、协助炊事等,使其有所事事,人心乃安。”
王初目光深邃道:“步步为营,思虑颇周。只是,这步步都需钱粮、人手、以及一个能统筹全局、镇得住场面的人。你觉得,谁可当此任?”
王权兴一怔,已然明白祖父之意,但兹事体大,他不敢贸然应承:“祖父,此事千头万绪,关乎甚大。孙儿年幼,恐经验不足,难以服众……”
“呵呵。”王初轻笑一声,质问道:“怎么?昨日在祠堂祖宗面前,剖析天下、指点江山的胆魄,被这具体的柴米油盐吓退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成大事,岂能空谈?既要看到人心,便要懂得如何去收拢人心。这第一课,就从这最具体、最繁琐,也最见人心的难民安置开始。你敢不敢接?”
王权兴胸中一股热血上涌,所有迟疑被祖父眼中的信任与期待点燃,他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坚定道:“祖父信任,孙儿必定竭尽全力,此任,孙儿领了!”
“好!即日起,你有权调动州府部分书吏、差役,以及家族部分仆从、护院。一应所需,凭我手令,优先支取。但有阻挠掣肘者,你可先行处置,再行禀报!”
王初从案上取过一枚小小的铜印,推了过去,说道:“这是临时的办事印信。去吧,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孙儿定不负祖父所托!”
王权兴双手接过那枚尚带余温的铜印,紧紧握在掌心。沉甸甸的,既是权力,更是如山责任。
离开气氛凝重的州府案房,湿润的微风扑面而来,王权兴压下心头的激荡,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派人去请自己的三个弟弟到城门口的值守房相见。
最先赶到的是二弟王权霸,十七岁的少年,身高已经九尺,虎背熊腰,行走间龙行虎步,浑身洋溢着蓬勃的精力。他自幼好武,膂力过人,是四兄弟中武艺最精湛者。
“大哥!听说祖父给了你差事?是不是要打仗了?”王权霸声如洪钟,满脸兴奋。
王权兴示意他稍安,吩咐道:“二弟,莫急,眼下确是要事,但非打仗,你立刻去点齐两百名健壮可靠的家丁护院,带上绳索、木料、铁锅等物,到城东门外三里那片平坦之地,搭建二十个粥棚,五十个窝棚。今日天黑之前,必须能让第一批难民喝上热粥,有遮身之处。”
王权霸一拍胸膛,震得身上皮甲轻响:“搭棚子施粥?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转身就要走。
“且慢。”王权兴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昨夜整理好的薄册。
“此事关乎人命,并非简单。粥要尽量稠些,不可清汤寡水,秩序要严,分批领取,你带的人要手持棍棒维持,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武伤人。”
王权兴指着册子道:“还有一条,也是最要紧的,这是我连夜查阅医书,请教府中老大夫后,抄录的几个防疫方子。难民长途跋涉,疲惫饥馑,最易引发时疫。你派人按此方采购药材,每日在粥中统一加入预防之药。棚区每日以石灰洒扫,秽物需集中深埋。若有已显病征者,立即隔离,并速报我知道。”
王权霸接过册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药材分量,脸上的轻松之色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大哥放心,我省得了!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看着二弟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王权兴微微点头。权霸虽性子粗豪,但答应的事,从无差池。
接着到来的是三弟王权业。十六岁的少年,身材适中,面容白皙,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他常年协助父亲打理家族部分田庄铺面,于钱粮数目、人情往来上极有天赋。
王权兴递过一杯热茶,平静道:“三弟,难民一事,活命靠粥棚,持久则靠粮仓。我要你立刻全面清点我王家在鲤州城内及周边各县所有粮仓、义仓的存粮,精确到石。”
“同时,估算每日施粥、以及后续若组织垦荒所需的口粮、种粮消耗。给我一个清晰的账目,以及以目前存粮,在不影响城中百姓正常购粮、市面稳定的前提下,最多能支撑多久的详细方案。”
王权业点点头,并无多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本随身携带的硬皮账册和一支细笔,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
听完后,他略一心算,便开口道:“大哥,此事我心中已有大概。全州王家名下及能调动的存粮,我三日前因春税收缴,刚复核过一遍。若只算我们自家,精细调配,节省用度,大约能支撑三万余人百日之需。”
“但若加上州府义仓、以及动用些手段,从本地粮商处协商调拨一些,或许能延长到四个月。但这已是极限,且需严格控制每日放粮数量,并确保秋收顺利。详细的账目和方案,我今晚就能呈给大哥。”
王权兴心中一定,认可道:“好!此事机密,账目你亲自掌握,除我与祖父外,不得外泄。另外,派人密切留意城中粮价,若有奸商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立即记下,报我处置。”
“明白。”王权业合上账册,匆匆离去。
最后到来的是四弟王权成。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身材尚显稚嫩,但举止已颇为沉稳,眼神清澈而专注,他做事细致周到,颇有王权兴幼时的风范。
王权兴拉过幼弟,吩咐道:“四弟,来得正好。有一事,需你这份细心耐心方可完成。你带几位识文断字、心思灵透的书吏或账房先生,在粥棚附近设点,对所有前来领粥的难民,逐一登记。”
他详细交代:“登记要项包括:姓名、原籍,要具体到县乡、家中人口、年龄、有何技能,是否是木匠、铁匠、郎中,是否读过书,哪怕只识几个字、南逃路线、途中见闻。务必温和询问,不可呵斥。对于自称有技能者,可稍加询问核实。登记好的册子,每晚送我过目。”
王权成认真听完,点头应道:“大哥,我记下了。只是难民众多,难免鱼龙混杂。若其中混有他方探子,或品行不端之徒,仅靠登记,恐怕难以分辨。”
王权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能想到此节,甚好。登记只是第一步,是筛子。你要留意观察,记下那些言辞闪烁、眼神游离、或对鲤州城防、粮仓、府衙格外感兴趣之人。”
“对于可疑者,在册子上做下只有你我能懂的暗记,并派人暗中留意其动向,但切不可打草惊蛇。每日汇总,报我知晓。”
“是,大哥!我这就去准备。”王权成领命,也快步离开。
三位弟弟各自领命而去,小小的值守房内,只剩下王权兴一人。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城门口隐约传来喧嚣的人声,那是难民开始聚集的征兆。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潮湿的风带着泥土和远处江水的气息涌入。
城外的官道尽头,影影绰绰,已有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人影在缓慢移动,如同被风吹来的灰败叶片。更远处,鲤江浩渺,水汽氤氲,看不清对岸景色。
王权兴望着这幅景象,心中明白,从今日起,他肩上扛着的,不再是纸上文章里的纵横捭阖,而是千百条活生生的人命,这种感觉与祠堂中的慷慨陈词截然不同,那时候说的是天下大势,如今面对的却是一碗粥的浓稠,一张草席的厚薄,他缓缓合上窗,叹了一口气,风已经起了,接下来,就看自己能站稳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