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比王权兴预想的走得更快,也更不留情。
难民如潮水,源源不断地从各州涌来,施粥、防疫、登记、甄别、编练……这些事务一旦运转起来,便如同巨大的磨盘,日夜不停地碾压着所有人的精力,春去秋来,秋尽冬至,鲤州城外的窝棚渐渐连成了绵延的棚户区,而王权兴案头的文书,也越堆越高。
等到他终于能从繁忙中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再次抽芽时,才恍然惊觉,距离那日在案房接下铜印,已经整整一年过去了。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在无数具体而微的政务中,脱去稚气,却也短到远不够重整河山、扭转乾坤,王权兴此时的案头,已经不再只是难民名册,而是多了各县的钱粮账目、城防修缮的工单、新军的编制草案,以及各方势力派来的,试探或威胁的书信。
王权兴已经大权在握,王初渐渐将更多的政务移交到他手中,自己只在最关键的决策上把关,州府中那些最初用怀疑眼光打量这个年轻人的老吏们,如今呈递公文时,神色已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但权力越重,王权兴反而越发清醒,鲤州不过是一隅之地,周遭环伺的势力各有算盘,北面的蛮族虎视眈眈,旁边的桂州态度暧昧,他握紧的这枚铜印,能保住的,究竟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这一日清晨,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王氏府邸的演武场上已经人影攒动。
三百余名王氏子弟分列成阵,在教头王山的指挥下操练着基础枪法。呼喝声、兵刃破空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惊起了栖息在庭院古柏上的寒鸦。
王权兴手持一杆丈二长枪,站在队列最前方,这杆枪是他昨日刚得到的,枪身用百年铁木所制,枪头寒光闪闪,据说是用陨铁打造。虽然年仅二十岁,但他的枪法已经颇具火候,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
“停!”王山大喝一声,声如洪钟。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大步走到王权兴面前,教导道:“大公子的枪法进步神速,但杀气太重。记住,枪是百兵之王,要的是收发自如,不是一味猛攻。”
王权兴收枪行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谢教头指点。只是如今乱世将至,若不练就杀敌本领,如何保家卫国?”
王山微微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大公子有心系天下之意,老夫欣慰。但你要明白,真正的强者,不是靠蛮力制胜。当年许达、霍邱之所以能横扫草原,靠的是谋略与胸襟。”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跑来,在王权兴耳边低语几句。王权兴神色一凛,向王山拱手道:“教头,难民安置出了些状况,权兴先行告退。”
王山点头,他转身对演武场上的众子弟喝道:“继续操练!今日不流汗,明日就要流血!记住,你们手中的兵器,不是为了逞凶斗狠,而是为了保护身后的亲人!”
城东难民营地,人声鼎沸,数千难民聚集在此,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惶恐与不安,这些是一年来持续涌入的新难民,与早已安置妥当的旧批不同,他们尚未从颠沛流离的惊惧中缓过神来。
此时难民已经乱成一团。数千难民拥挤在粥棚前,推搡声、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王权霸带着两百名家兵竭力维持秩序,但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大家不要挤!人人都有份!”王权霸声嘶力竭地喊着,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襟。
突然,几个彪形大汉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故意制造混乱。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高声喊道:“官府要饿死我们!这些粥根本不够分!”
“对!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自生自灭!”
“抢啊!不抢就没得吃了!”
难民们被煽动起来,开始冲击粥棚。王权霸急忙指挥家兵组成人墙,但面对汹涌的人潮,这道防线眼看就要被冲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权兴赶到了,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站在高处仔细观察着混乱的场面,一年来的历练,已让他养成先观察、再决断的习惯,片刻后,他对身边的王权成低语几句,王权成点头离去。
“诸位!请听我一言!”王权兴跃上高台,声音清亮而沉稳。混乱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王权兴环视众人,目光诚恳道:“我知道大家都很饿,很累。但请相信,在我鲤州,绝不会让任何人饿死!我已经命人加设十个粥棚,今日的粥量也会增加三成。”
他指着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彪形大汉:“这几位兄弟,若是实在饿得受不了,可以到前面来,我单独给你们盛粥。但请记住,在这乱世之中,我们更要互相体谅!”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闹事者台阶下。难民们渐渐安静下来,那几个彪形大汉也面露愧色,默默退回到队伍中。
但王权兴敏锐地注意到,那个刀疤脸在退后时,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兵器。他暗中对王权霸使了个眼色,王权霸会意,立即派人暗中盯住那几个可疑之人。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突然晕倒在地,口吐白沫。周围的难民惊慌失措,纷纷后退。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惊呼道:“是瘴气!我们逃难时经过瘴气林,很多人都得了这个病!”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难民们互相推搡,生怕自己被传染。那几个彪形大汉又趁机煽风点火道:“官府要抛弃我们了!大家快跑啊!”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大家不要慌!这只是寻常瘴气,我有办法医治!”
只见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走出人群,他约莫二十几岁年纪,虽然衣衫破旧,但气度从容。他不顾可能被传染的危险,快步走到病人身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
“快拦住他!这病会传染!”人群有人惊呼道。
年轻人却不为所动,手法娴熟地在病人几个穴位上施针。他的手指稳定如磐石,眼神专注如老僧入定。不过片刻功夫,老者的呼吸就平稳下来,面色也渐渐恢复正常。
“神医啊!”
“真是活菩萨!”
年轻人连忙摆手:“诸位请起,医者本分而已。”他转向王权兴,躬身行礼:“在下林清源,原太医院医官。因皇城动乱,流落至此。”
王权兴连忙还礼:“原来是林医官,方才多亏先生出手相助。”
林清源神色黯然:“不敢当。大安已亡,太医院也不复存在了。如今只愿以微末医术,为乱世中的百姓尽一份力。”
王权兴心中一动,正欲说话,王权成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大哥,登记时发现几个特殊人才。有个老铁匠,据说会打造一种新式弓弩;还有个原来是谷原府的中郎将,精通兵法阵型。”
谷原府,是北疆虎谷道的政治中心,但安朝灭亡后,已经被蛮子占据。
王权兴眼睛一亮,对林清源道:“林医官,可否请您暂时留在鲤州?这里有很多病人需要医治,我们也急需您这样的良医。”
林清源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公子相邀,清源自当尽力。”
安排好林清源后,王权兴立马让王权成带他去见那位谷原府的中郎将。
王权成领着王权兴,穿过临时搭建的营帐区,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登记的多是有些手艺或特殊背景的难民,由一个简易的凉棚隔开。
凉棚下,一位中年汉子正襟危坐。他虽衣衫褴褛,满面风霜,但腰杆挺得笔直,双目扫视周围时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即使是在休息,他的双手也习惯性地放在膝上,仿佛随时准备起身接令。
王权成低声道:“大哥,就是他。自称姓张,名骏,原是谷原府中郎将。”
王权兴点点头,走上前去,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的军礼:“张将军,在下鲤州王权兴,有礼了。”
张骏显然没料到此地的主事人如此年轻,更没料到对方会以军礼相见。他微微一怔,随即迅速起身,抱拳回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行伍之风:“败军之将,不敢当公子大礼。张某如今只是一介流民。”
王权兴语气诚恳道:“张将军过谦了,谷原府之战,敌众我寡,非战之罪。能从那等绝地杀出,并且一路南下到我鲤州,足见将军勇武与能耐。不知张将军可否赐教,谷原府究竟是如何失守的?又为何能一路南行至此?”
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从虎谷道到鲤州,千里之遥,要穿过沦陷区、混乱的中原诸州,渡过玄河、鲤江两道天险,一个孤身军人能做到这一点,实在令人起疑。
张骏听出了话中的试探,无奈道:“公子问得是。张某这一路,确实九死一生。”
他眼中闪过痛楚之色:“谷原府城防坚固,本可坚守数月,奈何城中有奸细,暗杀了韩擎大人。副将江莱贪生怕死,听闻蛮族来袭,竟不战而逃。军心涣散,这才被破了城。”
他继续说道:“城破之时,张某率亲兵百人拼死突围,且战且走,到玄河岸边时,只剩三十余人。我们抢夺了民船渡河,在夷州山林中躲藏了半个月,靠猎食野物为生。后来听闻景和城破,知道大势已去,才扮作商队伙计,混在难民中一路南下。”
“为何选择鲤州?”王权兴追问。
张骏神色坦然道:“我沿途听闻,鲤州王氏正在收容难民,整顿城防。乱世之中,能如此行事者,必非庸主。”
王权兴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张将军一路南来,可曾见过蛮族骑兵作战?”
张骏神色凝重道:“见过多次,在虎谷道郊外,我们曾远远看到蛮族游骑劫掠村庄。那些骑兵来去如风,弓箭娴熟,尤其善于骑射。中原步兵若在平原遭遇,几无还手之力。”
“以将军之见,该如何应对?”
张骏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权兴,似乎想从这少年眼中看出他是否真有此雄心。片刻后,他沉声道:“兵贵精不贵多。当务之急,是从这些难民青壮中,选拔悍勇忠诚之辈,编练核心精锐,而非滥竽充数。
“同时阵法操演为重,需根据蛮族骑兵特点,演练克制之阵,如枪矛林、盾墙阵,辅以强弓硬弩,方能以步克骑。
“但要想真正在野战中与蛮族抗衡,必须要有自己的骑兵,以骑对骑,缠住敌军主力,步兵方能从容列阵、包抄、合围,骑步协同,方是制胜之道。”
“除此之外,军纪必须严明,令行禁止。赏必厚,罚必严,唯有如此,方能如臂使指。”
王权兴听罢,眼中光彩大盛。张骏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且更为老辣。
他再次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张将军,如今我鲤州正是用人之际。权兴不才,欲组建新军,以御外侮,保境安民。不知张将军可愿留下,助我一臂之力,暂任新军教头一职?”
“只是张将军在谷原府时,官至中郎将,如今在我鲤州,若只委以教头之职,是否会觉得委屈?”
张骏看着王权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沉稳的王权成,以及远处虽然混乱但正在被有效组织的难民人群。
他从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秩序和希望,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郑重道:“公子明鉴!张某败军之将,能得收容已是万幸,岂敢奢求官职?况且如今乱世,什么品级都是虚的,能练出一支保境安民的军队,才是实实在在的。若公子不弃,张骏愿效犬马之劳!”
这一跪,不仅表明态度,更显示出张骏的诚意与智慧,他知道眼前这少年并非易与之辈,唯有坦诚相待,方能取信于人。
王权兴连忙扶起他:“张教头请起!得张教头相助,如得千军!新军筹备之事,我会让四弟权成全力配合你,一应物资人员,优先调配!”
王权兴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还请张教头先将一路所见蛮族战术、中原各州情状,详细记录成册,以供参考。”
“张某领命!”
这一安排,既是信任,也是进一步的考察,王权兴要看张骏所说是真是假,看他是否有真才实学。
这几日,王权兴一直与张骏长谈,讲解战术。
张骏不仅详细分析了蛮族骑兵的战术特点,还讲解了各种守城器械的用法。他在桌上用茶杯、砚台摆出阵型,讲解得深入浅出。
张骏在纸上画着示意图,教导道:“对付骑兵,最重要的是限制其机动性,陷马坑要挖成碗状,深三尺,直径两尺,坑底插竹签,绊马索要用浸油的牛皮绳,离地一尺高……”
王权兴听得入神,不时提出疑问:“若是敌军用步兵清除这些障碍呢?”
张骏又画出一张阵型图,答道:“那就需要弓弩手配合,让弓弩手占据制高点,专射清除障碍的步兵。同时布置预备队,随时准备出击”
王权兴若有所思道:“若是野战呢?”
张骏摇头道:“步兵对骑兵,先天处于劣势,除非有强弓劲弩,或者有有利地形。但若是守城,则大有可为。城墙可抵消骑兵优势,守城器械能发挥最大威力。”
王权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需要不断学习。
二人的谈话经常持续到深夜。送走张骏后,王权兴独自在书房沉思。
窗外,月明星稀。鲤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零星闪烁,与北方那可能已经陷入火海的城池相比,这里暂时还保有一份宁静。但这种宁静能维持多久?
这时,王权成悄悄走进来,低声道:“大哥,查清楚了。那几个闹事的是桂州张启派来的细作,想要制造混乱,趁机夺取鲤州。”
王权兴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道:“果然如此。告诉权霸,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另外,加强对各路口、码头的盘查,特别是从桂州方向来的。”
“是。”
王权成退下后,王权兴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书写接下来的计划。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那身影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乱世已至,要么随波逐流,要么逆流而上。而他,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