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烛火摇曳,将列祖列宗的牌位映照得明暗不定。
王世珍看着儿子,带着一丝焦灼道:“兴儿,眼下保全家族,让这一州百姓免受兵燹之祸,才是第一要务。你年轻气盛,莫要妄言。”
王权兴却很平静道:“父亲,祖父,各位长辈,孙儿并非一时热血,妄言空谈。敢问诸位,煌煌大安,因何而亡?”
一位老者捋着长须,叹道:“自然是朝廷腐败,政令不通,诸侯坐大,尾大不掉。”
王权兴接过话头,平静道:“三叔公说得是。朝廷腐败,诸侯坐大,皆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是朝廷失去了人心。”
“官贪吏虐,民不聊生,饥荒遍野而赈济不至,边关告急而援兵迟迟。民心如流水,既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今乱世已至,狼烟四起,各路诸侯拥兵自重,各怀异心,北方蛮族铁骑南下,势如破竹。”
“我鲤州偏安东南,倚仗鲤江天险,眼下虽暂得安宁,但诸位长辈请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北方和中原尽陷,九州糜烂,区区一道江水,真能永保太平么?”
他离开自己的席位,缓步走到祠堂中央,祖先的牌位沉默地俯视着他,香案上的烛火因他带起的气流而轻轻晃动。
“孙儿近日闭门研读史册,发现每逢王朝末世、乾坤倒悬之际,必有不甘沉沦者奋起于草莽。”
“当年安朝太祖,也不过是前朝一员武将,见民生凋敝,天下离乱,方顺天应人,提三尺剑,扫平群雄,最终一统九州,开我大安三百年基业。”
王权兴的声音逐渐扬起,坚定道:“如今北方和中原战乱不休,百姓流离,难民如同决堤之水,向南奔逃。这于我鲤州,是危机,却也是天赐的机遇!”
王初看着自己的嫡长孙,询问道:“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王权兴恭敬道:“孙儿认为,我们鲤州应该收容难民,扩充人口,同时甄别其籍贯来历,择其中青壮健硕者,以保境安民之名加以编练,可得兵源。乱世之中,无兵则无立足之地。”
“难民中藏龙卧虎,不乏因战乱而南逃的工匠、医者、乃至怀才不遇的读书人。若能妥善招揽,量才而用,便可汇聚人才。此乃立业之基。”
“难民中的妇孺老弱,应妥善安排,给他们施粥活命,分配荒地令其耕种,施以恩惠,使其有所归依。如此,民心向我,鲤州方可根基稳固。这难道不是进可窥望天下大势,退可保我乡土安宁的上善之策吗?”
祠堂内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绵密的雨声。
族老们相互交换着眼神,有人惊异,有人沉思,有人不以为然,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年仅十九岁、平日多在书院读书的孙辈,竟能在祖宗牌位前,有如此缜密的思虑和直面乱世的胆魄。
王初走到孙子面前,深深地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目光似要穿透他的内心,他询问道:“兴儿,你可知,做这些事,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银钱支撑?又会引来多少诸侯的目光和猜忌?”
王权兴早有准备,坦然迎上祖父的目光,声音平静道:“孙儿知道,孙儿近日恳请父亲准许,查阅了家族历年账册与州府部分卷宗,我王家在鲤州各地义仓、粮库的存粮,加上今年春税收缴尚未上运的部分,若精细调配,统筹规划,足可支撑全城军民及预估难民两载之需。”
“且如今春耕刚过,秧苗已下,只要夏秋无特大天灾,组织得当,鼓励垦荒,秋收大有可期,届时便能接续上。”
他继续道,语气更加坚定:“至于引人注目,祖父,乱世之中,示弱隐忍,未必能得平安;展露锋芒,也未必招致祸端。关键在于一个度。”
“我们不称王,不举旗,不扩张地盘,只做保境安民、收容流离这等放在任何太平年月都堪称仁政善举之事。天下何人能以此指责?”
“若一味隐藏,坐视良机流逝,待到他日强敌兵临城下,我们手中无可用之兵,仓中无续命之粮,城内无归附之心,那才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王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沉默良久,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祖孙身上。
忽然,王初仰起头,长叹一声,欣慰道:“天佑王氏!祖宗有灵,送我王氏麒麟儿!”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道:“都听清了!从今日起,权兴不再只是王家孙辈,他随我入州府案房,学习政务,参议机要,凡州府决策,他可旁听建言!”
“难民安置一事,千头万绪,关乎我鲤州未来气运,便由权兴全权负责统筹,各房需倾力配合,人手、钱粮,不得有误!若有阳奉阴违者,家法、州法,绝不轻饶!”
这个决定,让刚刚平静一些的祠堂再次哗然,让一个年仅十九岁且无功名官身的少年郎,参与州府决策,甚至主导如此重要的事务,这在王家历史上,在鲤州,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王世珍面色一变,上前一步,劝道:“父亲,兴儿他毕竟年幼,是否……”
王初一挥手,截断了他的话,坚持道:“我意已决,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你们都退下吧,各自回去细细思量,兴儿留下。”
众人神色各异,依次行礼退出,沉重的祠堂大门被缓缓掩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纷扰的思绪。
祠堂内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无数沉默的牌位。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摇曳。王初走回主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坐。”
王权兴恭敬落座,王初看着他,目光复杂,有骄傲,有期许,也有一丝深藏的担忧,他开口道:“兴儿,你可知,我为何独独看重你今日这番话?甚至不惜打破惯例,将重担压在你肩上?”
王权兴略微沉吟,谨慎答道:“可是因为孙儿所言积蓄实力之策,合乎乱世生存之道?”
“是,也不全是。”
王初缓缓摇头,解答道:“不是因为你说的进可匡扶天下,那是遥远后话,眼下谈之过早。而是因为你看到了人心,想到了人心。”
“乱世之中,钱粮兵马,城池地利,固然重要,但人心向背,才是根本中的根本。你能想到从最卑微无助的难民入手,收民心,聚人才,这份眼光,这份对时势脉搏的把握,比你父亲,比你那些叔伯,都要长远,都要透彻。”
王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告诫的意味:“但你要记住,这条路,荆棘密布,绝非坦途,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动无数性命,乃至家族存亡。”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只需读书明理的王家孙少爷,你每走一步,都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慈不掌兵,义不养财,该决断时,万不可有妇人之仁。”
王权兴离席整衣,肃然下拜:“祖父教诲,孙儿字字铭刻肺腑,必当时时警醒,不敢或忘。”
王初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欣慰道:“好,去吧,明日卯时,来州府案房。”
次日清晨,雨歇云未散,天色青灰,王权兴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早早来到位于城西的州府衙门,穿过重重门户,走进戒备森严的案房时,王初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