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料峭,裹挟着残冬未散的寒意,悄然拂过安朝皇都景和城高耸的城墙。
时值暮春,本该是满城梨白桃红的季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三十四岁的安末帝独自站在殿内,身上仍穿着昨日夜里的明黄常服。这位在位十七年的年轻皇帝,早已不见了即位之初的英气。
太监总管王晖跪在殿门外,低声禀报道:“陛下,贼军已破外城,禁军正在巷战,但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安末帝没有回头。他望着殿内那根支撑了二百七十六年的主梁,上面雕刻的十六只仙鹤在昏暗中轮廓模糊,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入历史的烟云。
他缓缓将手中的白绫抛过横梁,那素白的绸缎在幽暗的殿宇中划出一道轻柔的弧线,像一道告别的手势。
“王晖,你侍奉朕多少年了?”
“老奴自陛下十七年前登基,便一直侍奉左右。”王晖重重叩首,额抵冰冷的地砖。
“已经十七年了啊……”
安末帝目光掠过窗外那棵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的梨树,枝头的梨花正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提前降临的雪。
“大安二百九十一年国祚,竟亡于朕手。这满山的春色,往后怕是无人再赏了。”
殿外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兵器相交的铿锵,士兵垂死的哀嚎由远及近,撕裂了拂晓的宁静。
火光已映红东方天际,将昧葵殿的窗纸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远处传来宫墙倒塌的轰鸣,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的振翅声混入这片混乱,像是王朝最后的脉搏。
“陛下!快走吧!从密道出宫,或许还能逃离!”王晖爬进殿内,老泪纵横,双手徒劳地伸向他的君王。
安末帝摇了摇头,心如死灰道:“太祖皇帝二百七十六年前在墨岭山修建这座林苑时,可曾想过子孙会在此自绝?”
他踏上凳子,梨木凳面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江山,这春色,朕都带不走了。唯余此身,殉了社稷吧。”
“陛下!!!”
安末帝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七年的老仆,眼神罕见地温和下来,他平静道:“王晖,你逃命去吧。从西侧密道下山,换身衣服,或许还能活。”
“朕,不怪你。”
王晖怔住了,随即泪水涌得更凶。他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叩首,额头撞击青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陛下!老奴十五岁入宫,蒙两代先帝恩典,侍奉陛下至今,陛下待老奴以心腹,老奴岂能在此刻独活?”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目光却异常坚定道:“这昧葵殿的梨花,老奴陪陛下看了十七个春天,这最后一个春天,请让老奴,陪陛下走完最后这段路。”
安末帝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也好,黄泉路冷,有伴同行,也不算孤清。”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熟悉又陌生的宫殿,目光掠过十六扇雕花长窗。
每一扇长窗都曾框住过不同的四季,此刻却只映出同样破碎的天光。最后,他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王晖望着梁上微微晃动的明黄衣角,整了整自己早已陈旧的衣冠。
他向着悬梁的皇帝深深三叩首,每一下都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庄严的回响。
随即,他解下腰带,悬于相邻的梁上,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为主子准备一趟寻常的远行。
“陛下,慢些走,等老奴一步。”
此时的景和城内,已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秩序。乱兵在街头纵火抢劫,百姓拖家带口仓皇逃命。昔日繁华的东西两市,如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商铺被洗劫一空,珍贵的丝绸、瓷器被随意践踏在泥泞中。一个老妇人跪在街心,抱着儿子的尸体哀嚎,却被驰过的骑兵随手一刀砍倒。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在大学馆内,年轻的学子们正在疯狂地收拾典籍。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学正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喊道:“快走!典籍能带多少带多少!我大安可以亡,但文明不能绝啊!”
当叛军冲进昧葵殿时,天光已彻底放亮。三月晨风穿堂而过,吹动梁下两具微微晃动的尸身。
就在中原战火连天之时,南方鲤州却还保持着暂时的平静。
鲤州城东的王氏祖宅内,族长王初正在书房中批阅文书。
这位六十四岁的老人是鲤州实际上的掌控者,安朝皇帝任命的鲤州州牧,虽然年过花甲,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思维依然敏捷。
突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走进来,将一封密信放在书案上,禀报道:“老爷,景和城来的急信。”
王初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帝崩于昧葵殿,城破,诸侯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丁香,久久不语。
“去请各位族老到宗祠议事。还有,把权兴也叫来。”
片刻之后,王氏宗祠内灯火通明。十二位族老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在祠堂的末尾,坐着王初的嫡长孙王权兴。
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虽然年纪尚轻,但已经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
祠堂内香烟缭绕,祖宗牌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也在聆听着这场决定家族命运的商议。
王初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皇帝在皇家林苑的昧葵殿自尽了,景和城破,中枢已崩,天下再无共主。”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族老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安。
“我大安立国二百九十一年,怎么说亡就亡了?”
“皇室血脉难道就此断绝了?”
“我们鲤州该如何自处?”
王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安已亡,乱世已至。我王氏在鲤州经营百年,当务之急是保全宗族,静观其变。”
“从今日起,所有王氏子弟暂停科举备考,改习武艺。各房清点存粮,招募乡勇。特别是要加强对鲤江水道的控制。”
王初的长子王世珍忍不住开口道:“父亲,这是不是太过谨慎了?如今诸侯并起,我们若动作太大,岂非树大招风,引人忌惮?”
王初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大安灭亡只是开始。各路诸侯各怀异心,北方蛮族虎视眈眈。这乱世,才刚刚开始。我王氏若不自强,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就在这时,王权兴站起身,向各位长辈行礼后,朗声说道:“祖父,各位叔公,孙儿以为,光是自保还不够。”
祠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想要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