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临安皇城内的文德殿本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
殿外廊下的梨花开得正盛,风卷着花瓣擦过檐角的铜铃,叮铃脆响裹着殿内柔婉的教坊乐声飘得老远。
阶下两侧的文武班次里,间或有袍角轻动的微响,丝竹声里混着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息!
谁都记得早朝前端明殿还在宴着宗室勋贵,理宗皇帝握着玉杯听教坊司唱新排的《清平乐》!
他的指尖还随着节拍轻叩着案沿,满殿都是歌舞升平的温软光景。
突然,殿门方向传来一阵粗暴的、不合规矩的奔跑声,伴着守门侍卫一声未及喝止的惊呼!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赤候浑身溅着泥点与血污!
斥侯的背上插着八百里加急的铜牌,铜牌之上还沾着断草!
他连滚带爬扑进殿中,“噗通”一声跪伏在金砖地上,嘶吼的声音劈裂得像被刀劈过:“陛下——襄阳急报!襄阳……破了,经过十一天的血战。,襄阳城……城破了!”
丝竹声猛地顿住。
舞姬们举着的水袖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脂粉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吼震得发僵!
满殿的歌舞笙箫像被一只凭空而来的手猛地掐断,连风卷着花瓣掠过殿阶的声响都变得刺耳。
理宗皇帝握着玉杯的手猛地一颤,羊脂玉杯“当啷”砸在金砖上,碎瓷片溅到脚边,他整个人顺着龙椅的靠背滑下去。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没了半分血色,嘴唇哆嗦了半天。
眼神空茫地望着跪在下头的赤候,喃喃自语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发颤:“所以……所以……”
后头的话没说出来,可满殿的人都懂。
襄阳,说没就没了?那是长江的门户,是南宋半壁江山的屏障啊。
最先动的是站在首列的几个大臣,户部尚书先扭了头,跟身侧的礼部侍郎对视一眼,两人瞳孔里都是压不住的慌!
嘴抿了又抿,最终还是压着声音开了口:“襄阳一失,元军顺江而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前日还有奏报说郭靖正在襄阳死守,怎么说破就破了……”
他声音像投入冰面的石子,飞快在班次里漾开,站在后排的武将们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几个老臣攥着朝笏的指节都泛了白,有人低声叹着“完了完了”,有人凑在一处压着声音争执,说该调沿江守军的,说该凑粮饷支援的。
乱糟糟的议论声在大殿里飘着,你说你的理,我讲我的难,争了小半个时辰!
从兵源争到粮库,从沿江防线争到临安守备,到最后也没争出个半分能用的定论。
反倒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惶然的神色,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没人敢抬头看龙椅上的那位。
就在这乱哄哄的杂音里,站在班次最前头的贾似道缓缓出了列。
他紫袍玉带,脚步稳得半点没乱,撩袍跪伏的动作从容得像是还在湖上与姬妾斗蟋蟀,抬头时神色不见半分慌乱:“陛下,事急从权!”
“如今殿中臣子有限,一时难有万全之策,不如即刻传旨,组织五品以上在京官员齐集大内,开大朝会共商御敌保国之策,集思广益,方能定下方略。”
理宗皇帝听见他的声音,才像猛地回了神,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
“好……好,就依卿所奏,……快,快去组织大朝会。”
一个时辰之后,店内挤满了文武重臣。
“诸位爱卿,襄阳丢了,忽必烈挥军南下,直取临安,你们说,怎么办?”理宗皇帝说道,声音发抖。
百官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过了半天,左丞相留梦炎出列,躬身说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议和。”
“蒙古人势大,二十万大军势如破竹,襄阳都丢了,临安也守不住。”
“不如先遣使去见忽必烈,愿意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只要他退兵,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臣附议。”户部尚书陈宜中也出列:“陛下,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军队士气低落,实在打不了了,议和是唯一的出路。”
“议和?”一个武将出列,是殿前都指挥使张世杰,脸色铁青:“襄阳守了几十年,说丢就丢了,现在不想着怎么抵抗,反而想着议和?”
“蒙古人狼子野心,你以为议和就能保住临安?他们要的是整个大宋!”
“张将军说得轻巧。”贾似道冷笑一声:“打?拿什么打?襄阳三万守军,全军覆没,朝廷手里还有多少兵?”
“禁军号称二十万,能打的有几万?粮草够吃几天?”
“蒙古人二十万大军,一路南下,沿途城池望风而降,等打到临安城下,怎么办?”
“那也不能议和!”张世杰怒道:“议和就是投降!我大宋立国三百年,从来没有向蛮夷低头!”
“不低头能怎么样?”陈宜中说道:“张将军,你能打退蒙古大军吗?你要是能打退,我二话不说,支持你打。你要是打不退,就别在这儿说大话。”
“你……”张世杰气得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别吵了。”理宗皇帝摆了摆手,有气无力:“朕觉得,左丞相说得对,先遣使议和,看看忽必烈什么条件。”
“只要能退兵,割地赔款,称臣纳贡,朕都答应,朕……朕不想做亡国之君。”
说到最后,理宗皇帝声音哽咽,又快哭了。
“陛下圣明。”留梦炎和陈宜中同时躬身。
张世杰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文天祥拉住了,文天祥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急。
当天,朝廷就派了使者,以太常寺少卿陆秀夫为首,带着国书和礼物,前往忽必烈大营议和。
陆秀夫带着使团,走了三天,到了忽必烈大营,到了营门口,被蒙古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蒙古兵用生硬的汉语喝道。
“我是大宋理宗皇帝派来的使者,求见忽必烈大汗,有要事相商。”陆秀夫说道,拱手。
蒙古兵进去通报,过了半天,出来一个蒙古将领,斜着眼看了看陆秀夫。
“大汗说了,不见。”蒙古将领说道:“你们大宋的使者,来了三拨了,都滚回去了,你是第四拨,也一样。”
“大汗说了,临安指日可下,不需要议和。”
“将军,我是带着诚意来的。”陆秀夫说道:“大宋理宗皇帝愿意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只求大汗退兵,请将军通禀一声。”
“通禀个屁。”蒙古将领啐了一口:“大汗说了,你们大宋的土地,早晚都是我们的,你们的银子,也早晚都是我们的,用不着你们割,用不着你们赔。”
“滚回去,告诉你们理宗皇帝,早点开城投降,还能留条命,不然,打破临安,鸡犬不留!”
陆秀夫脸色一变,但还是忍住了:“将军,我千里迢迢而来,连大汗的面都见不到,回去怎么跟理宗皇帝交代?请将军行个方便。”
“想见大汗?行啊。”蒙古将领笑了笑,笑得不怀好意:“你在这营门口跪着,跪到天黑,大汗说不定就见你了。”
陆秀夫咬了咬牙,为了议和,忍了。他在营门口跪了下来,使团的人也跟着跪下。
这一跪,就是一整天。从早上跪到天黑,风吹日晒,没人给口水喝,也没人搭理。
陆秀夫膝盖都跪肿了,腿都麻了,站起来都费劲。
天黑了,那个蒙古将领又来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陆秀夫,笑了。
“行,有点骨气。”蒙古将领说道:“大汗说了,见你一面,跟我来。”
陆秀夫松了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稳住了,跟着蒙古将领进了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