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腰刀在床铺夹层里放了七天,沈尘一次都没有取出来看。
他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就像他让自己安静地待在杂役弟子的身份里一样不显眼,不多余,藏而不废。
七天里,他把那两个散修的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结论:
那两个人不像是赵管事雇的人。
赵管事如果要对付他,不会在宗门外山路上设伏这么麻烦,杂役弟子在宗门内消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随便安排个在后山种灵草时失足坠崖就能了事,何必费心跑到外面。
所以那两个人更可能是纯粹的劫道散修,只是恰好撞上了他,这条路是去坊市的必经之路,不止一次有内门弟子使唤杂役跑腿的记录,对这条路有了解的散修盯上这条线,是可能的。
那他们知不知道令牌里的实际内容没有灵石?
应该不知道,否则不会等两天。
所以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劫道,对象是拿着令牌出门的杂役弟子,目标是顺手捞一块。
巧合,不是针对他。
这个结论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同时也让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现在的处境,比他以为的更脆弱。
宗门外没有宗门规矩的保护,任何一个练气中期以上的散修都可以轻松把练气一层的他处置掉。而他伪装的账面修为,恰好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那种够弱、但还能打杂的杂役弟子,没有宗门依靠,又时不时要出宗门跑腿。
天然的软柿子。
他不能只把全部精力放在修炼上,他需要更快地让自己不值得被盯上,或者盯上了也捞不到便宜。
他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件:加快《青木养气术》的修炼。
从那次遇袭之后,他每天夜里的修炼时间从一个时辰延长到了两个时辰,中午也开始利用值日的空档打坐半炷香。木系灵气在他体内的流转越来越顺,有时候白天搬运东西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经脉里那道细流在自然运行,无需刻意引导。
苏渡的注释里说,当修炼者能不经意地感受到灵力自流,就意味着木系经脉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下一步是拓宽经脉,让灵力的流量更大。
进度快过他的预期。
第二件:摸清赵管事的规律。
他开始比以前更仔细地观察赵管事的行动轨迹,什么时辰去内门区、每次去找谁、回来之后神情如何。
他不主动接近,也不公开记录,只是每天在心里留一个影子,积攒到一定数量,再拼起来看。
三个月下来,他得到了几个有价值的信息:
赵管事每隔约半个月,会在月初的时候去一趟内门区,每次去的是同一个方向,内门弟子的单人居所区,第四排,从西数第三间。
住在那里的人叫刘守山,是内门弟子,修为据说已经到了练气九层,在内门弟子里算中上水平,但年纪不小了,已经修炼十几年,筑基遥遥无期。他平日作风霸道,手下有几个杂役专门替他跑腿,不与人为善,但也没有太多和其他弟子的正面冲突。
赵管事每次去,带的是一个小木匣。
回来之后,赵管事的情绪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沈尘观察了几次,发现赵管事情绪好的那几次,往往是在去内门区的前几天,他曾经单独进过后山灵草区。
灵草区。
沈尘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暂时没有深究。
第三件:在杂役弟子里建立可靠的信息来源。
这是最难、也是最重要的事。
宗门的杂役弟子有约三百人,大多数人每天忙于杂役,没有精力关注别人的事,但有少数几个人,因为工作的性质或者待的时间够长,手里会有一些额外的信息。
老孙头是其中之一,但老孙头的消息渠道是闲话,碎而不深,不够用。
沈尘找到了第二个人:药库的李助手。
李助手是个三十多岁的杂役,在药库做了将近十年,每次宗门采购药材的记录都经他手,内门弟子的采购偏好他摸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本身修炼天赋很差,练气二层十年没动,但人精明,不与人争斗,靠着手里的信息优势,把日子过得比多数杂役舒服许多。
沈尘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接近他,方式很简单:帮他做了几次杂活,每次都做得干净,不要回报,偶尔主动帮他遮掩了一次账目误差——那次误差是李助手自己的失误,如果被发现,会被扣半年工钱。
沈尘发现了,替他遮了,当作没看见。
两人之间的关系,从那之后松动了不少。
你想知道什么?有一次,李助手抬起头,直接问他。
沈尘没有装,他想了想,说:刘师兄的采购记录,最近两年。
李助手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翻了翻账本,说:你回去等,晚上我找你。
晚上,李助手悄悄把一张纸条塞给他,上面有几行字。
刘守山在过去两年里,通过宗门药库采购了大量的稳气丹固灵膏,这两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用于压制灵力波动,防止修炼者在关键突破时期走火入魔的稳定型丹药。
筑基临界的修士,会用这种东西。
刘守山在尝试筑基。
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秘密,很多炼气后期的修士都会囤积这类药材。
但结合赵管事每月带着木匣前去,以及苍梧山脉里那不知名的遗址……
沈尘把这些零件拼在一起,又多了一层模糊的轮廓。
年底的时候,杂役弟子按例有三天的休息时间,宗门里气氛松动了一些。
老孙头喝了点酒,拉着沈尘坐在后山角落的空地上,话多了起来。
你知道不,今年进山,死了那么多人,执事还是压下去了,没有上报。
沈尘随口道:怎么处理的?
自然损耗处理了。老孙头摇摇头,青云宗每年都有那么几个杂役弟子死在各种事故上,这次折了这些人,混进数字里,说不清楚。
赵管事那边没事?
内门长老护着,他能有什么事。老孙头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次进山,怎么进去还怎么出来,真命硬。
沈尘喝了口热茶,没接这个话。
说来也怪,老孙头压低声音,听说这次进山,赵管事折了一件宝贝,急得跟什么似的,把那几个帮手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宝贝?
不知道,没人说清楚。只说是一块记事的东西,搞丢了,找不回来。
玉简。
沈尘表情平稳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除夕那晚,沈尘坐在床上,把藏在储物袋里的铜牌取出来,对着月光看了许久。
铜牌的正面刻着一个符文,他识不得,但背面用细小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苍梧解禁之期,此牌可入外围禁制三十步。
这是一块特殊的通行令牌,能让持有者在禁制减弱期间,比普通人多走进三十步。
在苍梧山脉里,三十步足以越过外围和中部的界限。
这块东西如果放到坊市里卖,价值无可估量,它是一块进入苍梧山脉中部的钥匙。
苏渡用了它多少次,沈尘不知道。但苏渡最终死在了苍梧山脉里,说明这块牌子也有它解决不了的问题。
沈尘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重新放回储物袋,靠着墙打坐。
他没有急着弄清楚这块牌子的全部价值。
不急,等等看,先想好退路。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是他能从那些死去的杂役弟子中一次次活着走出来的原因,也将会是他从这个宗门的泥潭里最终脱身的方式。
窗外,青云山脉的积雪在月光下发出冷白的光。
宗门的年关炮竹声远远传过来,沈尘闭着眼睛,默默运转灵力。
木系经脉里,那条渠道比三个月前宽了将近一倍,灵力流动的声音像是山涧里的流水,低而清澈。
又是新的一年。
他七岁进宗门,今年,他将满十七岁。
日子一天天地过,他的账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九年炼气一层的下等灵根杂役弟子。
但账面以下,他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布置着他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