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青云宗照例要招一批新的杂役弟子。
每年正月十五,青牛镇和周边几个村子的穷苦人家会把养不起的孩子送到宗门山下,统一测灵根、分去处。三灵根以上属资质好的,直接收入内门;四灵根的留下来做杂役,视情况分派到药库、后山、柴房各处;五灵根理论上不收,但如果孩子跪下磕头说自己什么都愿干,宗门看在多一个免费劳力的份上,通常也会留下。
沈尘当年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他今年十七岁了,青云宗杂役房进进出出的人他已经看了将近十个轮回,该麻木的都麻木了。但每年正月测灵根那天,他还是会站在杂役房的檐下远远看一眼,不是同情,不是好奇,只是习惯性地想知道今年是什么人进来。
也可能只是一个人的生活太安静了,想看看别的活人。
正月十五,天没亮,山下就聚集了将近两百人。
这些人大多是青牛镇本地村民,也有有好几天赶来的。沈尘站在杂役房院子里洗着一筐萝卜,杂役房的早饭就是萝卜稀粥,三百个人的份量,洗一筐算轻的了,隔着院子能听见山门方向传来的嘈杂人声。
赵管事带着两个帮手和一队老杂役去了山门,老孙头蹲在柴房门口磨刀,嘴里嘟囔着:每年都来这么多人,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回家,跟割韭菜一样。
孙伯,今年能留几个?一个清瘦的年轻杂役凑过去,一边帮老孙头搬柴火,一边随口问道。他说话声音偏大,像是习惯了在嘈杂的地方说话,铁匠铺里不打雷都听不见,他爹跟他说事从来用吼的。
这人叫林小七,杂役房里都喊他阿七,十八岁,来了五年,四灵根,炼气一层。他瘦高个,脸上有青春痘褪了留下的坑,人很勤快,干活从不偷懒。他爹是青牛镇的铁匠,所以阿七对金属活特别有感觉,杂役房里有人用坏的锄头、断了柄的刀,他都能修修。
顶多两成。老孙头说。
阿七鼻子一哼:又是白来的多,留下的少。继续搬柴火。
沈尘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每年大约有四五十个新杂役进来,每年大概有二三十个人熬不住回家、或者死在后山、或者因为犯了错被逐出宗门。三年来一去,杂役房始终维持在三百人左右,宗门的算法很精明,刚好够用,再多就不养了。
小沈!一个胖墩墩的身影从洗衣房那边跑过来,远远就喊,你的腰刀别忘啦!
魏满仓,杂役房里所有人都叫他魏胖,二十岁,三灵根,炼气二层。
他是个异类。
三灵根的资质放在青云宗,稳稳可以进内门。但魏满仓四年前进宗门的时候登记的就是杂役弟子,从来没有转正,没人知道原因。有人说是他在入门测试时得罪了某个执事,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愿意去内门,也有人猜他家和人结过仇,来青云宗是避祸的。
魏满仓自己从来不说。
他是杂役房里干最重的活的人,劈最大的柴、背最沉的货,从不抱怨,也不和人走得太近。但他有一个小习惯:别人找他帮忙,只要开口,他就不拒绝。
比如沈尘的腰刀忘了从洗衣房拿,他刚好路过,就顺手带过来了。
多谢。沈尘把腰刀接过来,揣进腰间。那把刀已经不再藏在床板夹层里了,开春后杂役房住的人有调换,第七间空了两个人的铺位,进来的人和他不熟。他把刀挂在腰侧显眼的位置,用布条缠住刀柄,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杂役工具,不引人注意。
与其藏起来让人揣测,不如就摆在外面。
魏胖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却被阿七拉住了。
魏哥,嘿,听说今天新来的里头有个三灵根的。阿七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八卦劲儿,三灵根来做杂役,跟你当年一样!你不去看看?
就嗯?阿七瞪眼。
萝卜还没洗完。魏满仓说。
阿七看着魏胖走远的后背,啧了一声:这人,三年了,油盐不进。然后转向沈尘,压低声音,对了,药库那边昨天进了批新货,李助手说今年价涨了两成。
沈尘嗯了一声,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里。药库的药材涨价,意味着宗门采购预算有变动,或者更简单的——有人在中间吃差价。
阿七看他没接话,又补了一句:你说会不会是......他往管事院方向努努嘴,那个?
沈尘嗯了一声,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药库的药材涨价,意味着宗门采购预算有变动,或者有人在中间吃差价。
傍晚的时候,新杂役的名单贴出来了。
沈尘随着人群去看了,今年一共招了四十三人。名单上的名字他不认识几个,但赵管事的帮手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画了标记:黄圈是四灵根,绿圈是三灵根,什么都没有的是五灵根。
他数了一下,三灵根新弟子一个,四灵根三个,其余三十六个全是五灵根。
三灵根的那个被分到了内门,赵管事就算手再长,也不敢拦三灵根的人入内门。
四灵根的三个人里有两个被安排在药库做杂活,一个去了后山。
剩下的三十六个五灵根全数编入杂役房。
三十六个。沈尘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
三十六个新的五灵根杂役,其中绝大部分会在一年内离开,不是因为被赶走,而是因为修炼无门、吃不了苦,自己就走了。能留下来超过一年的,不超过五个。
能像他这样熬九年的,可能一个都没有。
沈尘没有觉得自己有多特别,他只是刚好没有地方可去。
新杂役分配铺位的第二天,沈尘第一次注意到了石青。
石青,十四岁,比他小三岁,五灵根,青牛镇镇上人,父母是摆馄饨摊的,家里还有两个妹妹。
他注意到石青的原因很简单,石青分到了第七间,睡他下铺。
这孩子的行李很少,只有一条薄被子和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几件破旧衣服和两本翻烂了的《三字经》,那是对修仙毫无用处的东西。
你爹娘呢?旁边一个老杂役随口问了一句。
还在镇上。石青坐在下铺,低着头说,我爹说,来宗门好歹有口吃的……
那老杂役笑了笑,是那种早就见惯了这种事的老油条式的笑,也不多嘴了,转身走了。
沈尘从上铺往下看了一眼。
这孩子坐在铺上不动,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两本《三字经》,像是攥着最后一点什么。
沈尘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盘坐练功。
他不会主动去管别人的事。
但第二天起床时,他发现石青的铺位上多了一床还算干净的旧棉被,那不是他的,他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新杂役分到各房的三天后,沈尘照例在后山种灵草。
后山灵草田有七八亩,种的是宗门最低阶的药草,用来供给药库做基础散剂的原料。负责灵草田的杂役大约有二十人,一半是老杂役,一半是每个季度轮换过来的新人。
今年分到灵草田的新人有五个,石青是其中之一。
沈尘蹲在田里拔杂草,石青就在他旁边。这孩子手脚不笨,就是什么都不懂,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药苗,拔了半天把一株三个月才能长成的白顶花给连根薅了。
旁边的老杂役周麻子看见了,脸一黑,上来就要抬脚踢人。
周麻子是杂役房里的,做了八年,炼气二层,算是老资历。他的特点是对下人凶、对管事媚,赵管事需要人当眼线的时候,他就是最积极的狗腿子之一。杂役弟子之间有事,他常常第一个跳出来,所谓“调解”就是把责任全推给弱者。
沈尘在周麻子的脚还没落下去的时候,伸手把石青往旁边拉了一把。
周麻子的脚落了空。
周哥,沈尘淡淡说道,拔错了就补种吧,踢坏了得躺两天,更耽误活。
周麻子看了沈尘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哼!你倒会做好人。
没有,这孩子在旁边干活太慢了,碍着我走位。沈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要不周哥你来这边干?我跟你换位置。
周麻子的脸色变了一下,沈尘站的位置靠灵草田的边缘,靠近悬崖,地滑不说,风也大,是整块田里最差的位置。周麻子不想换,但他当着这么多杂役的面如果因为怕位置差就不换了,反而显得自己怂了。
行了行了,拔个草还这么多事。周麻子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临走撂下一句,再有下次,我就不客气了。
沈尘蹲回去,继续拔草。
石青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脸涨得通红,使劲憋出一句:多、多谢。
沈尘没有回应。
不是冷漠,是在想事情。
他刚才借着拔草的姿势,感受了一下周麻子身上的灵力波动,练气二层的波动,但比正常的练气二层要更凝实一些,不像是普通的《引气诀》修炼出来的。
周麻子手里有别的功法。
这件事本身不算太奇怪,杂役弟子服役时间长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某个时候得到一点额外的机会,比如帮内门弟子跑腿时不小心看到了一眼功法残页、或者和后山的药老混得熟了收到了一点指点。周麻子在杂役房里混了八年,有这样一点东西,不足为奇。
但沈尘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周麻子是赵管事的眼线。他的功法,会不会和赵管事有关系?
赵管事自己有炼气三层,这点修为已经是他这辈子的极限。但如果他在替刘守山做事的这些年里,从刘守山那里得到了一点功法的残渣,顺手给了自己用得上的人……
那么这个局便比沈尘想的要更深一层。
夜晚。
沈尘盘腿坐在上铺,木系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
《青木养气术》第一篇已经完全消化,丹田里的木系灵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旋涡。按照苏渡的注释,第二篇需要以青藤根为引。青藤根是一种低阶灵草,但性偏木,和《青木养气术》的灵气属性高度契合。没有青藤根作引,第二篇只能触及表面的运气法门,无法深入到经脉的拓展层面。
这就意味着,他的修炼暂时卡住了。
青藤根在宗门药库里有,公开价二十块低阶灵石一株。
二十块,他有。
问题不是钱,是怎么买?一个杂役弟子拿二十块灵石去买灵草,不管什么理由,都会让人怀疑。他的账面修为只有练气一层半,练气一层的杂役攒了二十块灵石,这本身就是异常。
他需要一个更自然的渠道。
沈尘睁开眼,往下铺看了一眼,石青睡着了,呼吸平缓,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先不急着解决修炼瓶颈的事。明天药库有盘点,柳青师姐会去取药,上次她在药库的时候,周师傅提到她最近一直在找一种叫赤参须的药材,找不到。
如果他能帮忙找到这个缺口……也许可以从柳青那里走一条更自然的渠道。
不急。
先想好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