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下在小雪之后的第三天。
雪不大,只是薄薄一层,落在青云山脉的松针上,半天就化了,但气温陡然低了两分,后山种灵草的活也暂时停了,杂役弟子们终于有了几天的喘息时间。
宗门每月会给杂役弟子发一批劣等灵草做的保暖汤药,每人三包,大家拿到之后都说有总比没有,喝下去至少不会冻出毛病。
沈尘没有去喝那汤药,他的木系经脉现在已经略微畅通,只要静下来盘坐,就会有一丝温暖的木系灵力在体内流转,比汤药暖得多。
他把三包汤药换了六根蜡烛,给床边增加了一点光亮,方便夜里翻看手抄本。
机会来自一次意外的杂役差事。
冬月第七天,沈尘接到了一个临时的差事,去宗门西门外的散修坊市,帮一位内门弟子取回托人采购的灵材。
这类差事平时不多,但一旦出现,杂役弟子都会抢,出宗门一趟,能见见外面的世面,运气好还能顺手打听一些消息。沈尘接到这个差事,是因为今天轮到他当杂役房的值日,其他人都不在,他是唯一的选项。
差事本身很简单:拿着内门弟子的令牌,去坊市里找一个叫崔阿婆的摊子,取回一包三年云草,带回来,交差。
沈尘揣好令牌,踩着薄雪出了宗门。
西门外的散修坊市规模不大,就是一条沿路两侧摆摊的集市,中间有十来间半固定的铺面。散修们来这里卖灵草、卖符纸、换丹药,偶尔也有路过的修士出售一些来历不明的小玩意儿。
沈尘在这里转了不短的时间。
他用眼睛扫了一圈摊位,把价格和货物都记在心里,中品云草二十块灵石一捆,下品灵符三块灵石一张,炼气初期的辅助护体符有货,但品质参差不齐。
他找到了崔阿婆的摊子,取了三年云草,装好,没有多停留。
往回走的时候,走到坊市和宗门之间那段山路,大约半里地,没有人烟,两侧是松林,沈尘放慢了脚步,把山路前后扫了一圈。
有人。
他的感知不是神识外放,他的修为还远没到那个程度,而是一种凭着长期习惯养成的方位感知:松林里有人在刻意控制呼吸,藏得很深,但松树枝上的积雪有两处细微的晃动,不是风造成的。
两个人。
沈尘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手指悄悄摸到了衣袖里。
他进宗门的时候没有携带武器,宗规里杂役弟子不许随意佩刀,但他有一把三寸长的铁剪刀,是平日修剪灵草用的工具,装在左袖口里。
杀人用不上,但可以让人当场失去战斗力。
问题是对方有两个人,而且敢在宗门外设伏,说明他们评估过沈尘的实力,认为炼气一层的他构不成威胁。
这是准确的判断,也是致命的判断。
沈尘走到山路最窄的位置,猛地停住脚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右侧松林的枯叶有一声细微的踩踏声,那个人已经在慢慢靠近,听到他停下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缓慢转过头,视线往右侧松林扫了一圈。
看到了。
一个炼气二层左右的修士,穿着普通散修装束,正从树后迈步出来,手里已经摸上了腰刀。
把令牌和包袱留下,宗门的小弟,我不要你的命。
声音很稳,有经验的人。
沈尘慢慢站起来,把身子侧了侧,看向那人说话的方向。
左侧的松林里同时有动静了,第二个人绕了过来,卡住他的另一侧退路。
炼气一层。第二个人声音更低沉,扫了沈尘一眼,别废话,拿来。
沈尘没有立刻动。
他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用了约有五息时间。
右侧的人,腰刀在右手,左肩有一个弧度,以前受过伤,左臂不够灵便。
左侧的人,手上没有武器,但站的位置靠近松树,背后有遮挡,可以随时退步。而且左侧的人脚步停在了离他约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再近。
这个距离,是避开沈尘反手攻击的安全距离。
但也是他们对他修为的判断出了偏差的地方:他们以为练气一层的攻击范围就是手臂延伸的距离。
他们不知道《青木养气术》在突破练气二层之后,木系经脉已经可以提供额外的步法加速,不是轻身术,是类似催发灵力的短暂冲刺,在两息之内让他的移动速度比常人快将近一倍。
三步距离,在那两息里,几乎等于零。
沈尘动了。
他没有向右侧有刀的人冲,而是猛地向左,身子用力一低,铁剪刀从袖口滑出,径直扑向左侧那人的右膝。
那人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扑来,下意识地后退,但已经来不及。
剪刀的前端划过了他的右膝外侧,不是刺入,而是从膝盖外侧的韧带位置割过去,角度精准,用的是以前帮老孙头杀鸡时顺手练出来的一种发力方式。
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右腿失去支撑,往右膝方向栽倒。
右侧的人这时已经拔刀上前。
沈尘没等那人冲到,已经侧身闪出了两步,捡起地上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往那人腰刀的刀背上砸下去。
不是为了夺刀,是为了让他的持刀手麻。
那人刀柄抖了一下,手腕有片刻的麻木,刀势微微一顿。
就那一顿,沈尘已经绕到他身后,铁剪刀抵住了他颈后的大动脉位置。
别动。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颤抖。
场面在一息之内完全变了。
右侧的人愣住了,刀僵在手里,不敢动。
左侧的人倒在地上,右膝无力弯折,双手支地,眼神里有疼痛,也有深深的愕然。
你……你是炼气几层?右侧的人喉咙动了动,声音变哑了。
一层。沈尘平静地回答。
一层……那人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荒谬,又像是某种无法接受的事实。
你们等这条路多久了?
那人没有回答。
沈尘稍微加了点力,剪刀的尖端感受到了那人颈后细微的颤抖。
两天。
两天。这条路是去坊市最近的路,赵管事的人?还是坊市里哪个有仇的散修?还是纯粹的劫道?
他没有多问,因为有些问题问了得不到真相,反而会暴露他在意什么。
包袱放下,令牌里没有灵石,只有委托凭证,对你们没用。你的腰刀扔远一点,然后把你同伴扶走。
那人愣了愣:你不……
不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