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养气术》的第一篇，沈尘用了十一天才完整地看懂。
不是因为字难认。玉简里的字迹清晰，苏渡是个有耐心的人，每一个字都刻得端正，注释也写得详细，比宗门发的《引气诀》要好懂得多。
是因为《青木养气术》和《引气诀》的修炼路径差异太大。
《引气诀》修炼的方式，是吐纳引导。通过特定的呼吸频率和意念动作，把外界的灵气引入丹田，如同用桶去河边打水，一次一桶，积少成多。
而《青木养气术》的修炼方式，苏渡在注释里写了一个比喻：非打水，乃凿渠。
不是每次用意念去引导灵气，而是通过对木系经脉进行长期的，让经脉本身形成对木系灵气的亲和力，到一定程度之后，灵气便会自然向内渗透，如同水往低处流。
这种修炼方式的进度，前期极慢，慢到让人绝望。但到了中期之后，修炼速度会突然加快，而且根基极为扎实，不容易走火入魔。
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对五灵根的修炼者有特殊的适配性。
《引气诀》要求修炼者的丹田能接收灵气，但五灵根的问题恰恰在于它接收的灵气是五种属性混杂的，互相干扰，损耗极大，理论上修炼速度只有单灵根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而《青木养气术》只引导木系灵气，不涉及其余四种属性。换句话说，它不是在清理一条五条河道合并的混乱大河，而是专门开凿一条纯净的小渠。
沈尘把玉简在月光下研究了十一个夜晚，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套功法，对五灵根修炼者的效果，可能远比它对普通修炼者的效果更好。
苏渡是不是也是五灵根？
玉简里没有写。
但他留下的注释里有一句话，沈尘现在越想越觉得有深意：此术不显山不露水，恰为避世之人所用。
宗门的小比定在入冬前，离现在还有约三个月。
三个月时间，足够让沈尘把《青木养气术》的第一篇修炼出一点成效，但绝不能把成效展示出来。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继续修炼《引气诀》，保持表面修为的正常进展，同时偷偷在夜里修炼《青木养气术》。
两条线并行。
白天：《引气诀》，公开修炼，进度让人看见。
夜里：《青木养气术》，绝对不能有任何灵力波动泄露。
后者的难点在于，木系灵气的流转在初期会产生一种轻微的木叶香气，这是《青木养气术》的副作用，苏渡在注释里特别提醒过，初入门时，修炼环境里可能会有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杂役房四个人同住，若是夜里有人嗅到异香，必然起疑。
沈尘为此在后山种灵草的时候，顺手取了几株气味相近的普通草药放在床铺附近，以气息遮气息。
不是完美的解法，但足够用。
修炼的进度出乎意料。
前三天，一丝感应也没有，完全是在黑暗里坐着，按照玉简的步骤调整呼吸和意念，像是在做没有任何反馈的动作。
第四天夜里，他的右手中指忽然有一丝极轻微的温热感，就那一下，随即消失。
第五天，同样的感应在食指上出现，持续了约半息。
第七天，他左手掌心出现了一道绿意盎然的感知，像是把手放在了一片露水未干的草地上。那个瞬间，他睁开眼睛，有些出神。
那是《青木养气术》和他的经脉第一次真正的接触。
九天之后，他在打坐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木系灵气正在他的右臂经脉里缓慢流动，像一条纤细的溪水，沿着已经略微畅通的经脉往丹田方向渗透。
速度很慢，量也很少，但它在动。
这就够了。
小比前半个月，赵管事重新出现在了杂役房。
他的样子比进山前憔悴了许多，右手的布条已经去掉，但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显眼的伤疤。他的眼神比以前更阴鸷，扫人的眼光落下来，让人不自觉地想往后退一步。
他开始清点杂役弟子的名单。
这件事不寻常。
青云宗杂役房的人员流动频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因为减少，也会有新的杂役补充进来。赵管事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少了就报给执事补人，都是消耗品。
但这次，他亲自拿着一张名单，挨个对照，做记号。
沈尘站在队伍里，低着头，心里悄悄盘算着自己的位置。
进山的时候三十七个人，回来了二十一个，损失了十六人。这十六人的名单，沈尘早就背下来了。他习惯性地做这种事，记录周围的人，记录变化，记录那些信息是不寻常的。
赵管事在查什么？
查的是在混乱中表现的人。
所谓异常，沈尘猜有两种：一是逃得特别快，活得特别好，但修为照理来说不够，这一类人可能在山里得到了什么，靠着什么东西活命。二是消失了太长时间，归队太晚，这一类人有机会独自行动。
他沈尘，两条都踩了。
他是九个人里最早走出迷雾的，后来还带着其他八个人走出来。以他炼气一层的修为来说，这件事本身就有些说不清楚。
沈尘迅速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个解释：
第一，他是最后一个被蛇蟒追的，所以最晚逃，最后一个进迷雾，反而方向感最清晰。
第二，他靠着背包里的止血药膏救了腰背受伤的杂役，这是能被人证实的，不是凭空的事迹。
第三，带大家走出迷雾，靠的是顺着下坡走，这是常识，不是功法。
这三条解释，每一条都经得起单独质问，合在一起也不会前后矛盾。
问题是赵管事会不会追查他的包袱？
储物袋贴身藏着，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但如果赵管事起了疑心，要搜查所有人的包袱……
沈尘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按了一下。
搜查的话，最多看到他背包里的止血药膏和一些干粮。
储物袋是贴着皮肉的，非主动取出，外人无从察觉。
他心里稳了一些。
赵管事最后只是把名单核对了一遍，没有追查任何人。
但他把进山时有过特殊表现的四个人叫到了身边，一个一个单独问话。
沈尘是其中之一。
你炼气一层，一个人在迷雾里走了多长时间？赵管事坐在椅子上，两眼直盯着沈尘的脸。
没仔细算，约摸一个时辰。沈尘回答，神情平静，我靠着松树等了一段时间，等蛇蟒走远了再动，后来顺着下坡方向走出去的。
下坡。赵管事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我以前听人说过，苍梧山脉外围地势，越往出口走越低，顺着脚感往下走，基本不会走岔。
赵管事沉默了片刻。
那个背伤的人是你扶出来的？
他倒在我旁边，正好碰上了，就带上了。
又是一段沉默。
赵管事的眼神在沈尘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找什么破绽，却什么都没找到。
行了，下去。
沈尘转身出去，步伐不快不慢，没有明显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明显的紧张。
出了门，他沿着回杂役房的路走了约一百步，才在没人的地方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胸口憋了有好一会儿了。
小比在深秋的第一场霜后举行。
青云宗杂役弟子的小比，称不上是比试，更像是一次集体例行检查，看看这些最底层的弟子在过去一年里修炼到了什么程度。宗门的实质意图，不是奖励，而是筛选：修炼太差的人，直接清退，补充新的杂役资源。
所以杂役弟子们对小比的态度，比内门弟子对宗门大比还要紧张。这不是争名次，这是保命。
沈尘早就想好了策略。
他的目标是练气一层到炼气一层半，表现出缓慢但稳定的进步。
这需要他主动控制灵力输出，明明已经通过《青木养气术》积累了比一层更多的灵力，却只能展示出比一层多一点点的水平，像是踩着刹车开车，怎么都不能踩死油门。
这种控制，练了好几年的他，早就滚熟了。
小比在宗门外广场上举行，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块测灵石，灵力往里输，根据显示的颜色和亮度判定修为高低。
沈尘排在队伍中段，前面轮到了几个人：
第一个，炼气初期，灵力输出断断续续，测灵石发出了一道极弱的黄光，摇摇欲灭。这人脸色煞白，赵管事的帮手在名单上划了一笔。
第三个，炼气二层，黄光稳定，测灵石均匀发光，赵管事点了点头，没有表情。
第七个，炼气三层，这已经是杂役里比较强的，测灵石发出亮黄光，那人走下来的时候，其他人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羡慕。
轮到沈尘。
他走上去，把手按在测灵石上，慢慢输出一缕灵力——
先输出《引气诀》积累的灵力，那是正常的练气一层，测灵石亮起黄光，稳定，比一层时候的光更明亮了一点点。
然后他慢慢撤回，只保留约一成半的量。
黄光明亮而稳定，没有剧烈波动，展示出的是一个资质差但修炼努力的杂役的进步幅度。
炼气一层，稳。赵管事的帮手在名单上记下，没有多看他一眼。
沈尘从测灵石上移开手，走下台。
他的心跳一直很平稳，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额外的灵力泄露。
走回队伍里站定，他低着头，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放松后肌肉的细微舒展。
炼气一层。
他藏着三颗中品养元丹、一套黄阶上品功法、二十七块低阶灵石和一只储物袋。
当然，账面上的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