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门的路走了整整一天。
苍梧山脉外围到青云宗,正常脚程是早出晚归,但队伍里有几个受了伤的杂役,走得慢,赵管事催了两三次,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干脆不催了,只是沉着脸走在最前面。
沈尘不急。
他跟在队伍中段,表情平静,脚步匀稳,看起来跟其余归队的杂役弟子没什么两样:疲惫、沉默,偶尔因为山路颠簸皱一皱眉。
但他的心思大半都在怀里那只储物袋上。
储物袋贴着皮肉藏在衣袍内侧,用一根细绳系在腰间,沉甸甸的,比普通的布袋重不了多少,但那种分量让他每走一步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在等。
等回到宗门,等进了自己的房间,等夜深了,再开。
储物袋的开启需要滴血认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问题是滴血认主的过程会有轻微的灵力波动,如果在不合适的场合做这件事,很容易被感知更强的修士察觉。
他有足够的耐心。
青云宗的杂役房坐落在宗门最外围,靠近后山的位置,一排灰色土石房子,每间住四到六个人,臭气熏天,夏天闷热,冬天漏风,是整个宗门条件最差的地方。
沈尘的床铺在第七间的西北角,靠近墙壁,上铺。
这个位置他当初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的,准确说是等来的,等到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被送回家,他立刻占了这个铺位。西北角的好处是离门最远,夜里起来的动静最小,而且他可以坐在床上直接靠墙,背后没有死角。
习惯性的选择。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惦记的地方,背后没有死角就是安全感。
他到房间的时候,另外三个同住的杂役已经先到了,两个人倒头就睡,一个坐在床边发呆。沈尘把包袱往床下一塞,也上铺躺下来,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那个发呆的人也睡了。
鼾声起来了。
沈尘等了约一炷香时间,确认三个人的呼吸都平稳均匀,才慢慢坐起身,背靠着墙。
夜里没有灯,杂役房是不给灯油的,但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足够勉强看清轮廓。
他把储物袋从衣袍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储物袋是一只深褐色的小布袋,针脚细密,不像是凡人手艺。袋口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那是禁制的痕迹。
沈尘取出随身的一根细针,在左手中指指肚上轻轻一刺,涌出一滴细小的血珠,按在袋口的纹路上,运起一缕微弱的灵力,轻轻往里送。
灵气波动极其细微,就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只在一寸范围内荡开,转瞬即逝。
储物袋轻轻一颤。
沈尘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知在指尖展开,那是储物袋内部空间的感知,他的神识探入其中,触碰到了里面的东西。
第一件:一只木质小匣子,约有巴掌大。
第二件:三根玉简,细长,有淡淡的木系灵力残余。
第三件:一块铜牌,方形,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
第四件:三颗蜡封丹药,圆润,外表完整。
第五件:一株用玉盒封存的药草,应该就是苏渡留下的七年木叶草。
第六件:二十七块低阶灵石,散放着。
沈尘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按原样放着,没有取出任何一件。
二十七块低阶灵石,在宗门坊市里能换两颗普通聚气丹,价值不高,但对他来说是一笔意外之财。三颗蜡封丹药品质未知,得找机会弄清楚。木质小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还不确定。玉简应该就是《青木养气术》前七篇。
他把储物袋重新贴身藏好,慢慢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青木养气术》不能立刻修炼。
五灵根修炼木系功法已经是弃暗投明,这件事让任何内门弟子知道都是麻烦。在宗门里,资质差的人如果拿到了异常的功法,代价只有一个:功法被没收,人被处置。
他现在炼气一层,按照《引气诀》的进度,在宗门登记在册的修为就是炼气一层。
这个数字不能变太快。
他盘算了一下:宗门每年一次杂役小比,对杂役弟子的考核非常简单,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基础的引气动作,以及灵力输出量的测定。他只要在小比时展示的修炼进度,就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合理是多少?
五灵根,炼气一层,修炼了九年。这个基础已经够惨,哪怕再来一年,进步到炼气二层,也在正常范围内。
所以他最多只能展示到炼气二层。
其余的进度,必须藏得一丝不漏。
沈尘慢慢把背靠墙的姿势调整舒服了一些,闭上眼睛。
这就是代价。得到了功法,修为要快进,但表面的修为只能慢爬。
假装比自己弱,是他最熟悉的事。
第二天天亮之后,宗门照常运转,采药任务的损失报表交给了内门执事,几个没有归队的杂役弟子被列为苍梧山脉遇难,发了十块灵石的抚恤金,就此了事。
沈尘去领了抚恤表上的签字,在执事的账本上按了手印,表情平静,没有多说一个字。
赵管事这几天没有出现在杂役房。
老孙头说管事被叫去跟某位内门长老汇报了,今山的损失超出了预期,管事肯定挨了不少瓜落。
死了这几个人,正常。老孙头蹲在柴火堆旁边,用烧火棍划拉着地上的灰烬,但出了事还弄不到东西,管事的脸上挂不住。
弄不到什么东西?沈尘随口问了一句。
老孙头嘿了一声,低声道:谁知道,管事每年进山,我看了十几年了,每次出来都阴着脸,这次更难看。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沈尘,你小子这次顺利出来了?
运气好。
命贱,死不了。老孙头笑了一声,算是夸奖。
沈尘也跟着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拎起柴火抱进去,放好,转身出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赵管事每年进山,都弄不到东西?
那就不是有特定目标,而是每年都在找,每年都没有结果。
然后今年,他的玉简丢失了,回来之后受了伤,脸色更阴沉。
沈尘在心里把这些信息拼了拼,觉得有一个大致的轮廓:赵管事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今年进山时发生了意外,他的方向引导物(玉简)丢失,任务又一次失败。
问题不是他在找什么,而是他凭什么年年能进山。
带杂役弟子进山采药,这个权力是谁给他的?
答案只有一个:有内门弟子在背后支持他,把采药的任务作为掩护,让赵管事每年能名正言顺地进山一次。
这条线,比沈尘想象中复杂。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是现在考虑的时候。他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安全的方式下,弄明白那三颗蜡封丹药是什么。
机会在三天后来了。
宗门杂役的日常任务是打扫、搬运、后山种灵草、替内门弟子处理各种杂事。其中有一项特殊任务是每月一次的药库盘点,药库里堆积着大量宗门收购的药材,需要杂役定期分类、归置、核对数目。
沈尘报名参加了这次盘点。
负责带队的是药库副管事周师傅,一个脾气还算好的老人,对杂役弟子不苛刻,只要把活干完不闹事就行。
沈尘利用搬运的间隙,趁机接触到了药库最边角的架子,那里放着一些宗门收购但品相不佳、暂时没有流通的杂碎丹药,用普通的玻璃瓶封存,标签写得潦草。
他扫了一眼那些瓶子,把几个关键的丹药名称记在心里:凝气丹清脉丹温灵膏。
然后悄悄把自己的三颗蜡封丹药取出一颗,握在手心。
他没有直接打开,只是用指尖感知了一下丹药的气息。
……木系灵气,带着隐约的清香,沉实而圆润。
他记下了这种感觉,和药架上几瓶丹药的气息一 一比对。
温灵膏不对,太燥。凝气丹差一点,但属性接近……
最接近的,是一瓶标签几乎褪色的旧瓶子,瓶身写着养元丹·中品。
他回去之后翻了翻以前在杂役房里留传的一本破旧的《丹药辨识》手抄本,找到了养元丹的条目:
练气中期至后期服用,木属性灵气为引,可调和五行紊乱,巩固筑基前根基,兼有温补之效。中品,效用平稳,无爆发之力。
沈尘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中品养元丹,在宗门坊市里的价格是二十块低阶灵石一颗。
他有三颗。
而且是适合炼气中后期服用的,这意味着苏渡留下这些丹药,是为了在他走之前给自己准备的,不是普通的消耗品,而是专门准备用于冲刺的。
苏渡很可能死在离筑基只差一步的地方。
沈尘把手抄本合上,放回原处,靠着床铺发了一会儿呆。
珍重,保命。
苏渡的遗言不是诅咒,也不是劝慰——那就是他留给下一个找到这里的人的真心话。
他把丹药重新放回储物袋里,躺了下来。
今天不睡,等什么时候他的修为到了炼气后期,这三颗丹药,一颗都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