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任务一共持续了两天。
第一天收获颇丰,队伍采满了宗门交代的配额,在山脚下的空地上搭起营地,烧火做饭。
第二天,赵管事说要往里走一些,采几味特别的药草。
没有人敢质疑。
三十七个杂役弟子重新整队,跟着赵管事向更深处走去。
沈尘走在队伍中段,抬头看了看天色。
苍梧山脉的深处有一种特别的雾气,不同于普通的晨雾,它的颜色偏青灰,浓度均匀,不因日光而散。这种雾气在外围地带就开始隐约出现,越往深处走,越厚实,视线最多只能看到三四丈远。
走到下午时分,队伍里已经开始有人磕磕绊绊,几个年纪小的杂役差点踩空摔进山沟。
都精神点!赵管事的两个帮手在队伍两侧来回走动,声音压得很低。
沈尘注意到,赵管事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神里那种压抑的兴奋已经藏不住了。他时不时会拿出一块玉片,像是在对照什么,然后调整方向。
地图。
那块玉片是某种记载了地形或位置信息的玉简。
沈尘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没有表情地跟着走。
深处的地形和外围截然不同。
外围还有踏出来的山道,走到这里,地面全是参差不平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要小心。迷雾越来越厚,沈尘已经看不到队伍最前方的赵管事,只能凭着声音判断方向。
然后,前方传来了动静。
不是人的声音,是低沉的嘶鸣,类似蛇的声音,但音量要大得多,振动感可以透过地面传过来。
妖兽!
队伍前端的杂役弟子率先发出惊呼,接着整个队伍开始混乱。沈尘没有动,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两秒——
声音来自右侧,距离约在五十步以外,正在靠近。
他往左边迅速走了三步,背靠一棵粗壮的松树,运起轻身术压低了自己的存在感。轻身术不是隐身,只是让移动更轻盈、更安静,但在极度混乱的时候,安静就是最好的保护。
迷雾里,一条约有丈余长的青灰色蛇形妖兽钻出来,直接扑向最近的三名杂役弟子。
蛇的头部呈扁三角形,背脊上有一排细小的棘刺,每一根棘刺都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毒绿光芒。
是棘背蛇蟒,沈尘认识这种妖兽。棘背蛇蟒是练气初期的妖兽,无主动追击意识,但受到威胁时会攻击一切活物,单体战斗力不强,但棘刺有毒,中其毒后两个时辰之内若不解毒,人会肌肉痉挛而死。
那三名杂役拼命逃跑,其中一人绊在树根上摔倒,蛇蟒的尾巴横扫过去,把他扫出去七八步,撞在树干上,当场失去了意识。
其余人四散逃窜,整个队伍彻底溃散。
沈尘靠着松树,看着这一切,没动。
蛇蟒的攻击对象是动作的目标。
他背靠树干,几乎一动不动,轻身术的效果让他的气息降至最低。蛇蟒的感知不强,在这种浓雾里,移动的活物才是它的优先目标。
他数着蛇蟒的动作,五息,十息,十五息……
蛇蟒追着逃跑的杂役弟子往右侧去了,很快消失在迷雾里。
沈尘等了约半盏茶,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慢慢转过身。
队伍已经不知散去了何处,赵管事的位置也不可考。那名被蛇尾扫倒的杂役弟子倒在松树根旁边,没有动静,不知是生是死。
沈尘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伤势不轻。
他犹豫了一下。
带着一个伤员,自己的行动自由大幅受限。但把他留在这里,以他目前的伤势,在苍梧山脉里过不了夜。
他抬起头,看向迷雾深处。
赵管事不会会来找这个人的。
沈尘把包袱里的止血药膏取出来,给那名杂役处理了一下背部的淤伤,用绳子把对方半扶起来。
他低声道。
没有反应。
他拍了两下对方的脸,终于有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能走吗?
对方睁开眼,眼神散漫,认了半天才认出沈尘,用沙哑的声音说:腰……腰好像折了……
沈尘检查了一下,没有折,但有几根肋骨应该断了,移动会很痛。
能忍吗?他直接问道。
对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沈尘把对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跟我走,别出声。
他们在迷雾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尘凭着破书里记载的外围地形描述,找到了一条向下倾斜的山道,顺着下坡走,方向大致是出口。迷雾在低洼处更厚,但他不追求视线,只追求方向。
运气不错,没有再遇上妖兽。
快出迷雾地带的时候,他们碰上了另外七名在原地等候的杂役弟子,都是没有逃散、老老实实蹲在树根旁边等待的人。其中有两人轻伤,其余五人无碍。
赵管事呢?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沈尘把受伤的人交给另外两个人搀扶,环顾了一圈,他带的那两个帮手呢?
没人见到。
沈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现在的情况:队伍溃散,赵管事下落不明,九个杂役弟子聚在一起,其中三人有伤,剩余的二十余人不知去向。
最合理的选择,是原路返回,在山脚营地等候。
走,往出口方向去。
他站起身,往最初进山的方向走。
没有人质疑他,那八个人跟在他身后,沿着他的路线走出了迷雾。
营地里,已经有陆陆续续逃回来的杂役弟子。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聚集在营地里的人有二十一名,还有十余人没有回来。那名腰背受伤的杂役被安置在火堆旁边,伤势看起来稳定了一些。
赵管事没有回来。
老方坐在火堆边,脸色难看:这可怎么办,管事没回来,我们总不能就这么走……
等到明天中午。一个年长的杂役说,禁制开启只有三天,后天就会重新封闭。明天中午再没回来,我们就走。
没有人反驳,这是最合理的判断。
沈尘靠着背包坐在火堆外围,把双臂放在膝上,闭着眼睛,看起来是在休息。
但他的思绪没有停。
他在想赵管事进山的真正目的。
玉简,地图,兴奋的神情,刻意把队伍带往更深处——这几件事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赵管事在这山里找什么东西。他不是来采药的,采药只是幌子。
杂役弟子是什么?是消耗品。
一旦遇上妖兽,杂役弟子一哄而散,把赵管事的行踪遮掩了个干净。就算最后死几个人,也没有人会追究。苍梧山脉历年进山都有人员损失,再正常不过。
那他找的是什么?
沈尘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火堆的方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储物袋,还没有打开,也没有时间打开。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可以确定:赵管事知道苍梧山脉里有什么值得冒险的东西。苏渡留下的那面刻字的岩壁上写着:余壮年时曾入苍梧山脉深处,见一物,无名,镇于地底,形如人,古木封身。
古木封身的人形之物。
镇压于地底。
沈尘闭上眼睛。
他今天得到了太多东西,需要慢慢消化。储物袋、令牌、三颗丹药,还有那七篇残缺的《青木养气术》,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他这个杂役弟子死无葬身之地。
但只要没人知道,它们就是他的。
炉火噼啪地响着,周围的杂役弟子渐渐睡去。
沈尘没有睡,他眯着眼,耳朵竖着,听着山脉深处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赵管事,到底去哪儿了?
第二天中午,赵管事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浑身狼狈,衣服有撕裂的痕迹,右手缠着布条,渗出了血迹。他的表情阴沉如铁,一进营地就扫视了一圈,似乎在清点人数。
走,回宗门。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伤亡情况,一句话就要拔营。
沈尘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收拾东西。他把头压低,不让赵管事看到自己的眼神。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赵管事的那块玉简不见了。
出发前他还在用,现在腰间挂着的位置空了。
是找到了目的地,还是遗失了?
赵管事受了伤,右手缠着布条,动作受限,他遇上了什么?
问题太多,答案没有一个。
沈尘调整了一下包袱的位置,把里面的东西压得更紧了一些,跟在队伍的中段,一步一步地往出口方向走去。
苍梧山脉的迷雾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遮住了那条通往谷底石窟的小路,遮住了那具骸骨,遮住了那道已经重新封合的岩壁。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