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沈尘没有浪费。
他把《引气诀》里记载的三个法术翻来覆去练了不下百遍——轻身术用于加速逃跑,凝水术用于净化水源,引火诀用于野外取暖。三个都是最基础的练气期法术,催动起来耗费灵力极少,练气一层的修为足以支撑。
除此之外,他把自己剩下的七颗聚气丹全部缝进了内衬的夹层里,又把柴刀磨了两遍,连刀背上原本有个细小的缺口,他也用砺石慢慢磨平了。
去苍梧山脉,要么不去,要去就得做足准备。
出发那天清晨,三十七名杂役弟子在宗门外围集合。赵管事站在队伍前头,后面跟着两名炼气二层的杂役老手是赵管事平时的帮手,专门负责震慑不听话的杂役。
沈尘站在队伍中段,不靠前也不靠后,把头压得略低,让自己和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杂役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赵管事一声令下,队伍往山路方向移去。
苍梧山脉距青云宗约有半日路程,走的是一条修士踏出来的山道。山道两侧全是老松和杉树,越往深处走,树冠越厚,日光能透下来的越来越少。
走到正午时分,山道开始变得崎岖。
沈尘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赵管事的状态。
往年他没有资格参与这种进山任务,但老孙头跟他说过,每年带队进山的都是一个叫周执事的中年人——练气六层,是杂役房实际上的负责人。今年换成了赵管事,而且赵管事脸上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
一个管事,无缘无故地兴奋。
这不寻常。
沈尘悄悄留了心,没有表现出来。
队伍在一处山坡上短暂休息。赵管事的眼神扫了一圈,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下——那是苍梧山脉深处的方向。
只是一眼,极快,但被沈尘捕捉到了。
要进山了,都精神点。赵管事拍了拍手,迷了路,或者遇上妖兽跑散了,跟宗门没任何关系。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苍梧山脉外围的禁制形成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只有在特定时间才会减弱到可以通过的程度。入口处是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山石,上面刻着一道早已风化了大半的符文。
赵管事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在山石前虚按了一下。
沈尘没看清令牌的式样——被赵管事的袖子遮住了一半。
但他感觉到了一阵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开了一道缝。
进去。
三十七名杂役鱼贯而入,穿过那块山石所在的位置,山路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沈尘踏过那道位置的时候,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麻感,仿佛穿过了一层极薄的水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灵力微微颤动,随即恢复正常。
正常反应,禁制还在,只是被压制了。
再往里走了不到半里地,天色就明显暗了下来。松树的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空,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苔藓和腐叶,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润的腥气。
不是血腥,是山野里那种混合了腐植质和潮湿的气味,像每场大雨之后翻开的泥土。
分组。赵管事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片坡地上有大量青叶草,每人采满两篓。采完集合,采不满别回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扔给身旁的帮手,老钱,你带一半人去东侧,老方,你带另一半去西侧。我在这里等着。
沈尘垂着眼,心里快速盘算。
赵管事不跟着去采药,只是留在原地等候。名义上是看守入口,但苍梧山脉的禁制只要令牌在手随时可以开启,没有看守的必要。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有自己的目标,和采药无关?
沈尘跟着那一组往西侧走去,默默地记住了赵管事站立的位置和他身体朝向的方向——正对着更深处的山脉。
西侧坡地上确实有大量的青叶草,一簇一簇地长在背阴的石缝里,叶片宽而厚,触感带着微弱的灵力温热。
沈尘跟着众人一起采,速度不快不慢,既不引人注意,也不至于落在队伍末尾。他的视线却从未离开周围的地形——左侧有一条细小的溪流,再往西约两百步有一片密集的荆棘丛,荆棘丛后面似乎有一条向下延伸的山谷。
他在那本破书里见过对苍梧山脉外围地形的简单描述。
破书上说,苍梧山脉外围有数条天然形成的山谷,谷底水流充沛,是低阶灵草和低阶妖兽共同栖息的地方。对于炼气初期的修士来说,那里危险,但也更容易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沈尘的篓子装了七成,他环顾四周,老方正带着几个年长的杂役在坡地另一端专心采草,其余人都埋头苦干,没有人注意他。
他悄悄往荆棘丛的方向挪了几步,再几步,直到荆棘丛把他和坡地隔开。
然后他停下来,重新把篓子放在荆棘丛旁边,从包袱里取出那把磨利的柴刀,别在腰间。
采药只是幌子。
他要去看一看那条山谷。
山谷入口处有一段陡坡,沈尘侧着身子慢慢下去,用柴刀的刀背别住岩石控制速度。下面是一片狭长的谷底,溪水从山石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浅浅的水流,水清见底。
谷底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苔藓,苔藓之间零星地嵌着一些低矮的药草。沈尘蹲下来仔细辨认,认出了其中两种:一种是他在破书里读到过的碎星草,能入药,但不算珍贵。另一种,他不认识。
那株草约有一尺高,叶片呈狭长的锯齿形,叶脉隐约泛着浅绿色的光。沈尘伸手在叶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有温热感,和青叶草不同,但更厚实,更稳定。
他在脑子里把破书里关于苍梧山脉外围灵草的部分翻了一遍,找到了最接近的描述:木叶草。七年以上者,叶脉发光,可单独泡水内服,有淬炼肉身之效。
七年木叶草。
沈尘按住心跳,把这株草连根拔起,用布巾包好塞进内袋,然后抬起头,继续往谷底走。
走了约百步,谷道突然开阔起来,形成一个小型的天然石窟。
沈尘脚步一顿。
石窟右侧的岩壁下面,有一具残破的骸骨。
骸骨半掩在碎石里,衣物早已腐烂,只剩下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扣件。骸骨旁边有一个颜色发黑的皮囊,皮囊的皮子已经老化皴裂,但形状还在。
不是妖兽留下的,是人。
沈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他先扫了一遍四周,石窟里没有其他生物的气息,入口和两侧的岩壁之间没有明显的异动。
等了约有一盏茶时间,确认周围安全,他才慢慢走近。
骸骨的姿势是倒伏的,手臂伸出去,指向更深处的岩壁。那面岩壁表面平整,比其他岩壁的颜色略深,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沈尘没有碰骸骨,蹲下来仔细看。
皮囊里面鼓鼓的,摸起来硬邦邦,像是有东西装在里面。但外皮已经腐烂了大半,一碰就碎。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细树枝,借力把皮囊轻轻拨开。
里面滚出来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制令牌,还有三颗丹药,丹药被裹在一个密封的蜡丸里,蜡丸表面已经发黄,但还没有裂开。
沈尘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知道规矩,修仙界的骸骨不能随便动,尤其是带有遗物的骸骨,处理不好会招来麻烦。但这具骸骨的状态表明,它陈列在这里至少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宗门的标记,没有任何势力会来认领。
他把令牌和蜡丸都收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那面颜色偏深的岩壁,慢慢走近。
近了之后他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岩壁。
岩壁的表面有极细微的线条,纵横交错,如果不是他贴近了仔细辨认,只会以为那是天然的岩石纹理。但这些线条的走势太规整,有一种人为刻意排列的秩序感。
是禁制,一道已经极度衰减、几近消散的禁制。
沈尘伸出手,手指距岩壁约半寸,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颤颤巍巍地维持着某种封存。
他没有贸然触碰。
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看向那具骸骨,看向他伸出去的手臂指向这里。
这不是偶然倒下的姿态。是刻意摆放的。
这具骸骨把自己的最后一个动作留给了这面岩壁后面的东西。
沈尘蹲下身,把破书里关于禁制的那几段描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不懂符文,更不懂禁制解法,但破书里有一句话让他记得很清楚:最古老的血契禁制,以布阵者的血脉或同源之血为钥,无需法力,点血即开。
血契禁制。
他重新看向令牌,令牌是铜制的,锈迹之下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字。
再看向丹药,蜡丸完好,但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打开验看。
还有时间。
沈尘抬头看了一眼石窟入口方向透进来的光线,估算了一下时间。他出来的时候约是正午,现在太阳的角度偏西了一点,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
老方那边采满两篓子药,快的话要两个时辰,慢的话更久。他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他咬破了右手食指,对准岩壁上纵横交错的细线,慢慢印上去。
什么都没发生。
沈尘没有气馁。他站起身,把目光落在令牌上。
令牌,铜制,字。
他把令牌也咬破了食指,在令牌上同样抹了一道血迹。
这一次,令牌震了一下。
极微弱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遥远之处缓缓苏醒。岩壁上的细线隐约发出一丝光,很淡,像萤火虫,但确实存在。
沈尘心跳加速,强迫自己站着没动。
光芒维持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熄灭。
岩壁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约一指宽,但从顶部延伸到底部,形成一扇极窄的门。沈尘侧着身子,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石室,约有三步见方。
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沈尘没有急着看,他先检查了石室的顶部和四周,确认没有机关,然后侧耳听了片刻,外面没有动静,才转向那面刻满了字的墙壁。
字是用刀刻的,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带着干涸了的血迹,看来刻到后来,连刀都用尽了。
他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行写的是:余姓苏,单名一个渡字,散修,修至练气十三层,资质驽钝,一生未能踏入筑基之门。
第二行:余壮年时曾入苍梧山脉深处,见一物,无名,镇于地底,形如人,古木封身,年岁已不可考。余近前察看,得其所遗一卷残功《青木养气术》。
第三行:此功法木系,余修炼三十年,得其精义,深知此功非常物,恐落入他人之手生祸,故藏此处,望有缘人取之。
沈尘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第四行:《青木养气术》全本共十二篇,余所得者为前七篇,后五篇残缺不全,余穷尽余生亦未能补全。功法藏于储物袋,储物袋在余骸骨之侧,令牌为引,血为钥。
第五行字明显凌乱了许多,应是最后写就的:余死于苍梧山脉外围,非妖兽,乃人。某宗弟子觊觎余之功法,追余至此,余伤重难支,幸将功法藏好。望后人慎之,修仙界从无善地,苟活才是长道。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珍重,保命。
沈尘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直到完全记住,才转过身去。
骸骨旁边还有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储物袋,深藏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一个角。储物袋的皮子已经硬化发黑,但法力封印尚存,摸起来仍有微弱的温热感。
他拿起来,看了片刻,把它收进怀里。
石室里没有别的东西了。沈尘抬眼看了最后一遍那几行字,闭上眼,在心里把每一个字都描摹了一遍。
然后他侧身出去,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重新变成了那面带着细线纹理的岩壁。
他走回骸骨旁边,蹲下来,把碎石重新拨回骸骨上面,和之前的样子尽量保持一致。
最后,他站起身,对着骸骨低了一下头。
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转身往谷底出口走,步子稳而不快。
---
爬回坡地的时候,老方那一组的人还在专心采草,没有人发现他离开过。
沈尘走回荆棘丛旁边,拿起放在那里的篓子,继续往里填青叶草,不多时便装满了。
他没有打开储物袋,也没有检查那三颗丹药,更没有动那卷功法。
不是时候。
在苍梧山脉里、在赵管事眼皮子底下,做任何多余的事情都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他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东西都紧紧贴身压好,把表情调整成疲惫而麻木的样子,提着篓子,走回了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