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沈尘背着一捆比人还高的柴火,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往上走。他今年十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上满是旧伤叠新伤。
还有三里地……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往上走。背上的柴火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压得他脊背微微弯着,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从七岁进青云宗当杂役弟子,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九年。
青云宗是整个越国南部最大的修仙宗门,据说门内有筑基期的长老坐镇,炼气期的弟子更是多达数百。但这一切跟沈尘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杂役弟子,灵根资质被评为下下等,修炼了九年才刚刚触到炼气一层的门槛。
说白了,就是个干杂活的。
劈柴、挑水、打扫、种田,偶尔还要给那些内门弟子跑腿送东西。每个月能领到一颗最低等的聚气丹,这便是他全部的修炼资源。
到了。
沈尘把柴火卸在柴房门口,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胛骨。管柴火的老孙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他咧嘴一笑:小沈,今天的柴倒是不错,全是硬木头,耐烧。
后山那片老林子砍的,费了不少劲。沈尘一边把柴火码整齐,一边随口问道:孙伯,这个月的聚气丹什么时候发?
明天。不过……老孙头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我听说这个月杂役弟子的份例要减半,好像是管事那边克扣了一部分,拿去孝敬新来的那位刘师兄了。
沈尘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码柴,没有说话。
减半。
本来一个月一颗聚气丹就已经少得可怜,再减半,两个月才能领到一颗。以他的资质,没有丹药辅助,恐怕这辈子都别想突破炼气一层。
但没办法,这就是杂役弟子的命。
多谢孙伯。沈尘把最后一捆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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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弟子住的地方在青云宗最外围,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沈尘的房间在最东头,只有一丈见方,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木桌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聚气丹了。
灰褐色的丹药表面粗糙,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品相甚至不如药铺里卖的普通补气丸。但这已经是他省了两个月的份力才攒下来的。
沈尘没有急着服用,而是先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来。
九年的杂役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急不得。
那些心比天高的杂役弟子,有偷学功法的,有私闯禁地的,有试图巴结内门弟子求提携的,下场都不太好。轻的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重的直接丢了性命。
沈尘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劈柴、挑水、种田,然后每天晚上回到这间小屋里,按照最基础的《引气诀》修炼。
九年如一日。
《引气诀》是青云宗发给杂役弟子的入门功法,只有薄薄三页纸,内容粗浅得不能再粗浅。几乎所有杂役弟子练了几个月觉得没用就弃了,只有少数人能坚持下来。
沈尘坚持了九年。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大志向,纯粹是觉得除了修炼,他也干不了别的。
一个山里出来的穷小子,大字不识几个,灵根又差,出去了能干什么?回家种地?他父母早亡,家里那几亩薄田早就被叔伯占了。留在青云宗好歹有口饭吃,修炼这种事,就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但九年下来,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引气诀》确实粗浅,但也不是全然无用。每天晚上修炼一个时辰,他能感觉到丹田里有一丝微弱的气感在流转。虽然极其缓慢,但日积月累,如今他体内的灵力已经隐隐有了凝聚的迹象。
炼气一层,触手可及。
沈尘睁开眼,把那颗聚气丹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喉咙流入丹田。他立刻运起《引气诀》的心法,引导这股药力在经脉中运转。
一次。
两次。
三次。
聚气丹的药力很弱,通常运转三次就会消散大半。但沈尘知道一个小窍门——在药力即将消散的时候,用意念把残存的药力强行压在丹田之中,不让它逸散。
这个方法是三年前他在一本破烂的杂书里看到的。那本书本来是用来垫桌脚的,他偶然翻了一页,发现上面记录了一些修炼的小技巧。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试了试,确实有效。
凭着这个小窍门,他硬生生把一颗低等聚气丹的药效利用到了七八成,比别的杂役弟子多了近一倍。
丹田里的气感越来越明显了。
沈尘压制住心中的激动,继续运转功法。他感觉到那团气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温热,仿佛一团小火苗在丹田中跳动。
成了。
炼气一层。
沈尘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虽然跟那些内门弟子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九年来最大的突破。
终于……
他没有时间庆祝。门外响起了铜锣声,是杂役房的管事在召集杂役弟子集合。
沈尘把装丹药的布袋塞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杂役房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三十多个杂役弟子,年纪小的只有七八岁,大的有二十多岁。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穿着差不多的灰布短衫,站成几排等着管事训话。
管事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是某个内门弟子的远房亲戚,在杂役房一手遮天。他背着手在众人面前走了几步,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有两件事。
第一件:这个月的聚气丹,每人半颗。
底下一片哗然。
凭什么?
上个月就少了两颗,这个月又减半?
我们也是青云宗的弟子!
赵管事冷哼一声,随手甩出一道气劲,刚才说话最大声的那个杂役弟子直接被震得踉跄了几步,嘴角渗出血丝。
凭我是管事,你是杂役。赵管事面无表情地说道,有本事你也去当内门弟子,到时候你想领多少都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种事情了。闹是没用的,杂役弟子在青云宗连蚂蚁都不算,就算被赵管事打死了,也没人会过问一句。
第二件:三天后,苍梧山脉外围的禁制会短暂开启。你们所有人,跟我进山采集药材。
这话一出,连那些已经麻木的老杂役都变了脸色。
苍梧山脉。
那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绵延数千里的山脉深处布满迷雾和瘴气,还有不知名的妖兽出没。虽然他们只去外围,但即便是外围,每年也都有杂役弟子死在里面。
不去行不行?有人小声问道。
赵管事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不去也行,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出青云宗。
没人说话了。
沈尘低着头,心里开始盘算。
苍梧山脉虽然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每年青云宗都要派人进山采集药材,杂役弟子充当苦力,采到的药材全部上缴。但是……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采到一些宗门看不上但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他记得很清楚,那本破书里记载了好几种生长在苍梧山脉外围的低阶灵草,其中有一种叫青叶草的药草,炼化之后对巩固修为大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苍梧山脉里的药材采集任务结束之后,杂役弟子会被安排在山脚下的营地里过夜。那个时候,管理是最松散的。
三天时间,够他做很多准备了。
赵管事训完话就挥挥手让众人散了。沈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垂头丧气地回屋,而是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悄悄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老松林,平时很少有人来。沈尘花了半个时辰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他从树洞底下扒开厚厚的松针,露出一个埋在土里的陶罐。
陶罐里放着他这几年的积蓄——七颗聚气丹。
这是他每次领到丹药之后省下来的,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药房扔掉的废丹,他也会捡回来收着。废丹虽然药效只有正常的十之一二,但聊胜于无。
再加上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一卷绳子、一块打火石,还有一小瓶他自己熬制的止血药膏。
这些都是他去苍梧山脉的底气。
沈尘打开陶罐,犹豫了一下,拿出两颗聚气丹放进怀里。剩下的五颗,他想了想,全都拿了出来。
进入苍梧山脉之后,先找个机会服下丹药巩固修为。炼气一层的修为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在面对突发情况的时候,比那些连引气都没入门的杂役多了一份自保之力。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小包袱里,重新把松针盖好,转身回了住处。
夜深了。
沈尘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屋顶的裂缝发呆。透过那道裂缝,能看见一小块夜空,上面缀着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他才七岁,父母因为饥荒相继去世。他在大雪天里走了七天七夜,来到青云宗参加弟子选拔。测灵根的时候,检测石只亮了一小半——下下等的五灵根,理论上只能修炼《引气诀》这种最基础的功法。
管事本来要把他赶走,但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不要月俸,只要一口饭吃就愿意干杂活。
就这样,他留了下来。
九年了。
他见过太多杂役弟子来了又走,熬不住的回家种地,胆子大的出去闯荡,死了也不知道。只有他还待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劈柴挑水,晚上偷偷修炼。
有时候沈尘会觉得,自己就像后山老松林里的青苔,安安静静地长在石头上,不起眼,没人注意,但就是一直活着。
活着,就够了。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他突破了炼气一层。
虽然只是修仙路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小步,虽然跟那些内门弟子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但沈尘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那些传说中的仙人近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天后就要进山了。在那之前,他需要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把《引气诀》里的几个基础法术再熟悉几遍。虽然都是些像轻身术凝水术引火诀之类的低阶法术,但在苍梧山脉那种地方,说不定能救命。
沈尘从来不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
但在他十六岁这一年,炼气一层的突破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想法——也许,也许他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这个想法就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心里某个角落。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但他知道,无论怎样,他都会活下去。
一如既往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