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
许峥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向大志看见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点了点头。”从昨儿到现在,还没顾上跟你好好说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边走边聊吧。”
许峥应了一声,调转方向,跟在了老人身侧。
脚下的土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白,踩上去软软的。
“来的路上,向军跟我提过你。”
向大志开了口,目光平视着前方起伏的屋脊,“我也不瞒你,那小子,私下里找人到这村子打听过你从前的事儿。”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许峥也跟着刹住,只觉得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像深秋早晨井沿上的霜。
许峥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小鱼村就这么大,谁家灶台朝哪边开都一清二楚,他过去那些事,只要有人问,就绝不会漏掉一个字。
尤其是关于李清鱼的。
此刻被这么直白地挑破,他感觉心猛地往下一沉,喉咙有些发干。
那只布满老茧和晒斑的手,却在这时重重地落在他肩头,拍了两下。”罢了,”
向大志的声音缓和了些,“过去就烂在泥里吧。
眼下我这双老眼瞧得明白,你对清鱼是用了心的。
以前不提了。
可往后——”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要是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和她爹,都不会让你好过。”
“您放心,”
许峥立刻接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一定……一定好好待她。”
“话,谁都会说。”
向大志收回手,重新迈开步子,“日子还长,慢慢看。”
许峥赶紧跟了上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
午饭是在略显沉默的气氛里吃完的。
碗筷刚撤下,李清鱼就抱起在怀里扭动的小九,和王玉兰一起出了门,说是去许峥母亲那边坐坐。
堂屋里只剩下翁婿两人。
“带我在这村里转转吧。”
向大志擦了擦手,对许峥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午后的小村很安静,只有不知谁家的狗偶尔吠两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
许峥指着路边的老榕树,说起每年祭海时村民都会在这里挂红布;又说起不同季节,海湾里会游来什么样的鱼群,老渔民们怎么凭水色和风向判断。
话语间,脚下的路不知不觉延伸到了那片向内凹进去的湾子。
简陋的木制码头伸向泛着粼光的水面,浪头轻轻拍打着支撑的木桩。
“老爷子,您看,”
许峥抬起手臂,指向码头尽头,“那条船,是我的。”
向大志眯起眼睛望过去,码头上只孤零零地系着那么一条船,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他看了片刻,似乎有了点兴趣,抬脚便朝那边走去。
许峥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木制的码头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吱呀声。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时,张国强正从舱内探出身子。
许峥走近,对方脸上浮起笑容:“到了啊。”
“二叔。”
许峥应了一声,转向身旁的老者,“这位是我朋友的二叔,我也跟着叫二叔。
早年当过兵,南边打过仗,后来身上留了伤,就回来了。
现在这船托他照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张国强忽然怔住,几秒后脊背挺得笔直,右手迅速抬至额边。”首长好!”
声音斩进潮湿的空气里。
向大志微微颔首,回了个礼:“你认得我?”
“六二年,您来过我们团里视察。”
张国强答道,“当时我在队列里,见过您一面。”
老者眯眼想了想,点头,没再多言,抬脚跨上甲板。
许峥跟了上去。
船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向大志低头打量着这艘渔船的舱面,许峥和张国强在他侧后方低声说着什么。
“这样一条船,最多能载多少鱼获?”
老者忽然问。
“六七千斤。
要是再往上加……”
许峥顿了顿,“船身就会吃水太深,怕不稳当。”
向大志“嗯”
了一声,又问了几个关于渔船作业、日常维护的问题。
答得差不多了,他便转身下了船。
许峥对张国强交代两句,也跳回岸上。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
风吹过路边的芦苇,沙沙地响。
许峥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老爷子,有件事……想请您帮着打听打听。”
“你说。”
“我有个三爷,早年也当过兵,打过仗。
后来……因为一些事,十几年前进去了。
如今政策变了,好些人都已经出来,恢复了身份。
可我三爷那边,一直没音讯。”
向大志脚步未停,沉默了几秒:“名字?”
“许伟国。”
“行,我记下了。”
老者语气平淡,“现在带我去你们村支部,我打个电话。”
“麻烦您了。”
许峥连忙道。
村支部那间小屋里的电话机拨通后,向大志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便挂断。
“等消息吧。”
他转身对许峥说。
“谢谢老爷子。”
许峥又说了一遍。
他其实还记得三爷的模样——那位长辈从前线回来后,许家确实沾过他的光。
虽然年月久了,那些好处早已淡成记忆里模糊的印记。
一九八四年冬末,三爷回到小鱼村后落脚在大叔家,对许峥那家人却依然关照。
尤其对大妹几个孩子,他算得上村里少有的和善人。
“自家人,不必客气。”
老人摆摆手。
许峥跟着老爷子从村支部出来,踏着暮色往家走。
天将黑时,灶间飘出蟹香。
六只黄油蟹卧在蒸笼里,余下的青蟹下了油锅爆炒。
虽是一大家子人,上午捉的那些蟹也尽够了——只只都有两斤上下,最肥的那只怕有五斤多。
四妹捏着蟹钳,眼睛亮晶晶的。
钳壳掰开,里头肉色竟是金黄的。
咬下去,蟹黄混着油脂在舌尖化开,那股浓香窜进鼻腔,吃过一回就再忘不掉。
“原来上午在红树林里你说的宝贝是这个。”
洪丽丽吮着蟹腿,恍然大悟。
八妹仰起脸:“爸,明天还能吃吗?”
许峥笑着抹掉她嘴角的油星:“今晚我再去试试,可不保证能逮着。”
“逮不着我就不吃啦。”
孩子乖乖应道。
王玉兰伸手揉了揉八妹的发顶,话音里带着笑:“咱家八妹真懂事。”
李清鱼往那边瞥了一眼,又朝许峥递了个眼色。
许峥只当没瞧见。
晚饭后,许峥拎起铁桶和麻绳出门。
暮色里撞见许阳和阿发正往这边来,三人便一道往滩涂去。
路上人影绰绰,都赶着退潮的时辰往红树林聚。
夜里青蟹出洞,这片白天冷清的滩涂此刻反倒热闹起来。
进了林子便分散开。
许峥凝神望去,视野里浮起一片朦胧光晕——绿点蓝点闪烁,却不见那抹熟悉的紫。
他压下心头那点失落,朝最近一处蓝光摸去。
黑暗中传来窸窣响动。
他俯身扣住蟹壳边缘,利落地捆好扔进桶里。
铁桶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林子深处更稠密的阴影。
其他人钻进红树林深处搜寻青蟹往往要耗费大半天,许峥却像弯腰拾取落叶般轻松。
那只无形的手总在潮水退去的泥滩上为他引路。
不到一个钟头,铁皮桶的底部已被挥舞螯足的青灰色身影填满。
他提着沉甸甸的收获,在盘根错节的林木间找到了许阳和阿发。
两人手里的桶壁只贴着三四只蟹,正弓着腰在树根缝隙间摸索。
许峥将桶轻轻放在湿泥上:“我这儿装不下了,先回。”
两双眼睛扫过他那满当当的桶,又迅速移开。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朝着红树林外的方向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点懒得搭理的意味。
许峥嘴角弯了弯,拎起桶踏上了返回村落的小径。
晨光爬上窗棂时,几个女孩陆续从被窝里坐起身。
木桌旁摆开碗筷的声响中,最小的那个仰起脸:“爹爹,昨儿捉到蟹了么?”
“捉了些。”
许峥舀了勺粥,“只是没遇上黄油蟹。”
女孩“哦”
了一声,睫毛垂下去。
静了片刻,她忽然又抬起脸,小手搁在桌沿上,语气格外认真:“爹爹别不高兴。
八妹其实……也不是特别馋那个蟹。
没捉到便没捉到罢。”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说服谁似的,轻轻重复:“真的,不是特别想吃的。”
桌边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日头升起又落下,海风裹着咸味吹过两回潮汐。
第三日午后,向大志捎来了信儿——关于三爷爷的事,有动静了。
“人还在海口那座监狱里,但手续已经在走了。
就这几日,该能出来。”
许峥当即拱手:“劳您费心,老爷子。”
向大志摆摆手,拎起脚边那根自制的竹钓竿和旧木桶,慢悠悠朝外走。
这些日子他削了根手竿,每日饭后总要去礁石边坐坐。
钓不钓得上大鱼他不在意,海竿虽更易得收获,他却只图个消遣。
如今这般日子挺好:早晨钓会儿鱼,晌午给几个小曾孙女送饭,等学堂放课的钟声传来,便能听见孩子们跑进院子的脚步声。
望着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峥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记得清楚,上一世三爷爷踏进家门是年关飘雪的时候。
眼下才农历九月,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
早了整整一截。
大叔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三爷爷这回恐怕不会住过去了。
其余几位叔伯家中人也多,腾不出空屋。
算来算去,能安置的只剩自家与大哥许阳那儿。
他转身看向自家堂屋。
房间是有的,缺的不过一张床罢了。
许峥琢磨着不能让三爷没地方安置,索性寻思着再添一张床铺,往后就让老爷子住自己这儿,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念头一定,他抬脚就出了门,径直往木匠家去。
到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前,他扬声喊了句。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把想打张床的事说了,对方听完,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
“成,这两日就给你赶出来。”
“麻烦您了。”
许峥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对方接在手里,脸上堆起笑。
又站着闲话几句,许峥这才转身离开。
两日工夫,床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