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将床搬进东边那间偏房——早先李海生家隔出来的两间屋,一间如今住着向大志,另一间空着的,正好留给快要出来的三爷。
安置妥当,许峥又往镇上去了一趟,置办些铺盖。
就在他往镇上赶的当口,市里头,向军接到一份从海外传回的消息。
是那份头发样本的检测报告。
结果没出意料,他和李清鱼确系血缘至亲。
最后一点悬着的念想终于沉沉落地。
向军握着那张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找到了。
竟然真的找到了。
二十八年。
多少次以为再也找不回来,连他自己其实早已不抱希望,始终不肯放手的,不过是王玉兰罢了。
当初调到南省,本只想换个环境,或许能让玉兰从那种消沉里缓过来。
谁曾想,竟就这样遇见了丢失二十八年的女儿。
他急急抓起电话,指尖按在拨号盘上,顿了顿,却又放下。
转身便朝办公室外走。
叫上王成新开车,直奔小鱼村。
王成新瞧见他神色里压不住的激动,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不敢多问,小跑着去备车。
不多时,车子驶离市区,沿着公路往村子的方向去。
一路上,向军都在想,到了那儿,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时间在车轮底下碾过。
四个钟头后,车停在村口。
向军下车,脚步熟稔地往许峥家走。
快到门前时,还在心里反复斟酌词句。
刚巧,许峥从院里推门出来。
“向叔?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许峥见他站在外头,有些意外。
向军往他身后望了望,压低嗓音:“结果出来了……清鱼是我女儿。”
许峥愣了一瞬,沉默片刻,开口唤道:
“爸。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向军怔住片刻,目光里掠过一丝茫然。”你刚才……喊我什么?”
许峥嘴角扬起,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快:“既然清鱼是您女儿,她又是我妻子,这称呼自然得跟着变。”
改口倒是比翻书还快。
向军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没说出口。
他摆了摆手,转而问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跟清鱼开这个口。”
许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眉心微微拧起,像在掂量什么。
几息沉默后,他抬起眼:“其实清鱼这几天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老爷子还有王阿姨,待她亲热得有些不寻常。
既然事实已经清楚,我觉得……不如就直说。”
向军没接话,只将视线投向院角那棵老槐树,仿佛答案藏在晃动的叶影里。
“要不这样,”
许峥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今晚我先探探她的反应。
等明天,我们再一起把话摊开?”
向军又静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
那我今晚留这儿。
有能歇脚的地方吗?”
“刚搭好一张床,能睡人。”
“嗯。”
向军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身影没入院中渐浓的暮色里。
几乎同一时刻,村口传来了引擎的低吼。
几辆沾满尘土的越野车沿着土路驶近,轮子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王成福早就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见车停稳,赶忙迎上前。
车门推开,下来的人穿着印有林业标识的冲锋衣。
自从上回那只长臂猿幼崽被市里接走,消息就像水波纹似的一层层漾开——县里报给市里,市里又连夜联系了省里。
谁都清楚,南省特有的这种长臂猿,全世界只剩八只,全养在几百公里外的保护区。
如今竟在这偏僻的小鱼村后山冒出一只幼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山上至少藏着一对成年的。
省里很快派了工作组,带着仪器和帐篷,任务明确:找到那对长臂猿,平安移送到保护区。
“领导,一路辛苦。”
王成福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
他早接到电话,心里有数。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伸手和他握了握。”王支书吧?我们是省林草局调查队的。
这次来,就是为了山上的长臂猿。”
“知道知道,电话里都交代了。
住处安排在村支部那边,床褥都收拾好了。
有什么要村里配合的,您尽管开口。”
“谢谢。
先带我们去放行李吧。
另外……”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最好能找个熟悉山路的人,尤其是见过那只幼崽的,带我们上山认认地方。”
“成,没问题。
这边走——”
王成福侧过身,引着一行人往村道深处去。
鞋底踩在砂石上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渐起的蝉鸣,漫进将暗未暗的天光里。
王成福在村支部安顿好林草局的人,转身就朝许峥家赶。
院门虚掩着,他喊了一声名字,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人闻声转过头来。
抱着孩子的那位先看清了来人,喉结动了动,声音卡在嗓子里:“您……您怎么突然……”
王成福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向军,一时语塞。
倒是向军端详了他几秒,恍然道:“小鱼村的支书,对吧?”
“是,是我。”
“路过,顺道来看看阿正。”
向军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王成福只能点头。
这时许峥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水渍:“王叔?有事?”
“省里林草局来人了,想请你带路,去后山找长臂猿。”
王成福搓了搓手,“就上回你逮着那只闹的,说是山里可能还有,要弄去保护区。”
许峥抬腕看了眼表盘:“这都快晌午了,要不……等我扒两口饭?”
王成福瞥了眼旁边逗孩子的向军,连忙摆手:“不急不急,人在支部等着呢。
您先吃,我先回去招呼着。”
他朝向军欠了欠身,退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脚步声远了,向军才问:“什么长臂猿?”
许峥一边解围裙一边解释了几句。
向军听着,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没多说什么。
饭菜上桌时孩子醒着,总得有人腾出手。
王玉兰自然地把襁褓接过去:“清鱼你吃,我抱着。”
李清鱼伸手要接:“这怎么行,阿姨您先吃饭。”
“我不饿。”
王玉兰侧身避开,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脸蛋,“咱们小九就爱让奶奶抱,是不是呀?”
孩子咿呀了一声。
李清鱼看向许峥。
他夹了一筷子菜:“让阿姨抱会儿吧,咱们吃快些,吃完换手。”
李清鱼听完,神色里掠过一丝讶异。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午饭草草结束。
许峥跟屋里人打了招呼,推门出去,径直往村委会方向走。
村委院子里聚着七八个人,地上散乱堆着些器材。
有人肩上挎着长枪。
许峥刚跨进院门,就有人抬眼看他。
没等对方开口,许峥先出了声:“领导好。
我是许峥,王支书让我来的。”
“许峥同志。”
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点点头,“我们是省林草局下来的。
想请你带个路,进山找长臂猿。”
“行。
什么时候走?”
“这就收拾,马上动身。”
十来分钟后,一行人整理好装备,跟着许峥往村后那片山岭去。
山脚杂草丛生。
许峥抬手指了指上方:“就在这山上看见的。”
“具**置还记得清吗?”
“记得。”
他转身引路,“往这边。”
半山腰一处缓坡,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许峥停下脚,朝某块略微下陷的地面扬了扬下巴:“当时它就躺这儿。”
几个穿制服的人立刻围过去。
有人蹲下身,从包里取出镊子和密封袋,开始刮取泥土、捡拾碎叶。
许峥退到一旁看着。
等他们采完样,他又领着队伍往林子深处走。
一路上他悄悄启动了那个只有自己能感知的扫描场——像无形的网撒出去,贴着树根、石缝、藤蔓间隙缓缓推移。
南边的山都不算陡,但植被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热带的林子从来不会安静:腐叶的闷味混着某种熟过头的甜腻果香,鸟叫忽远忽近,脚踩断枯枝的声音脆得扎耳朵。
野果倒是见了不少。
大果榕的果子胀得发紫,当地人叫它“木瓜榕”
,掰开里头是藕灰色的絮状果肉,淡得几乎尝不出甜味。
早年荒的时候,这东西救过不少人的命。
还有黄皮果,一簇簇挂在矮枝上,酸气冲鼻;山羊角的豆荚咧着嘴,黑籽半露。
他们在林子里转到日头西斜,始终没见着长臂猿的影子。
许峥兜里倒是塞满了随手摘的野果。
下山时天已擦黑。
许峥在村口停下脚步:“领导,明天还要我跟吗?”
“不用了。”
灰制服的男人摆摆手,“今天走这一趟,地形大概有数了。
明天我们自己进山。”
许峥点点头:“那我先回了。”
他转身,沿着灰扑扑的土路往家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傍晚炊烟的气味。
夜幕垂落时,院门吱呀一声合拢。
灶间的灯火还亮着,饭菜的余温裹着油烟气,在堂屋里浮着。
几个孩子早已趴在里屋的桌上写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
饭桌上,向军夹了一筷子菜,抬眼看向对面:“今天上山,见着什么没有?”
许峥摇头,碗里的米饭被他拨得松散:“林子太深,转了半天,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他其实整个下午都开着那套侦测系统,屏幕始终沉寂。
向军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各屋的灯一盏盏熄灭。
正屋的床上,小九蜷在最里侧,呼吸轻匀,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李清鱼躺在中间,许峥靠外,手臂搭在她腰侧。
窗外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
“清鱼。”
许峥忽然低声唤她。
“嗯?”
李清鱼转过脸,昏暗中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
许峥喉结动了动,话在齿间磨了几回才出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吞吞吐吐的?”
她声音里带着困意,又有些警觉。
“我也觉得……”
许峥顿了顿,掌心贴着她后背薄薄的睡衣料子,“王阿姨,还有老爷子,他们对咱们一家……好得有点过了。”
李清鱼猛地撑起身子,床板跟着一响:“你现在才觉出来?我前几日不就跟你提过?那股亲近劲儿……实在不对劲。”
许峥轻轻把她拉回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脊梁那条微凹的曲线。”王阿姨不是丢过孩子么?你也听人说过……你是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