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一圈圈荡开去。
别的都先不论，单是那位大人物亲手递火给他点烟的画面，就够他在脑子里反复回味好多遍了——这事当然不能往外说，说了显得轻狂。
“我琢磨着，”
许母又开口，语调里掺着憧憬，“要是玉兰真认了这闺女，他们家那样显赫，男人又身居高位，会不会顺手把阿正也带出去，安排个前程？”
她并不担心往后的日子。
老大负责养老，他们老两口有着落。
倘若小儿子真能走出这村子，走进城里，那才是真正替祖上争了光。
黑暗中，许大毛的嘴角动了一下。
何止是争光？真要那样，给这小子单独续一页族谱都使得！老许家往上数多少代，都是跟海打交道的命。
唯一跳出渔网的，是许峥他三爷爷，可惜如今人在高墙里头，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外头的天都难说。
要是许峥能成……
他越想胸口越热，一股劲顶上来，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这大半夜的，你做什么去？”
许母被他吓了一跳。
“心里头闹得慌，出去抽一口。”
许大毛趿拉着鞋，身影没入门外的昏暗里。
……
晨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漫进屋里。
许峥睁开眼，侧头看了看枕边人。
李清鱼还沉在睡梦里，呼吸轻缓。
他凑近，在她额上轻轻贴了贴，才悄声起身，套上衣服走出房间。
厨房那边已有动静。
王玉兰系着围裙，正背对着门口忙碌。
锅灶里柴火噼啪轻响，食物的香气混着晨间清冽的空气，慢慢飘散开来。
“阿姨，让我来吧。”
许峥快步走过去。
“不用，就快好了。”
王玉兰回头笑了笑，手上的活儿没停，“你起得倒早。”
许峥没再坚持，只在一旁搭手帮忙。
两人默不作声地配合着，直到早饭备齐，其他屋子的门也陆续开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次响起，填满了这栋渐渐苏醒的屋子。
晨雾刚散尽，院子里便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杨晓晓领着几个女孩出了门，书包在她们肩头一颠一颠的，脚步声渐远。
许峥拎起倚在墙角的竹竿，径直朝外走。
海岸边的礁石上已蹲着两个身影。
阿发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只将手里那截短短的竿子往上提了提——钩子上悬着条指头长的银鱼，正徒劳地扭动着。
“手气如何？”
许峥站定，目光扫过两人脚边。
许阳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用下巴点了点石洼。
浅浅的水坑里挤着十来条细小的影子，灰扑扑的鳞片映着天光。”邪了门，尽是这些塞牙缝都不够的货色。”
许峥没接话。
他眯起眼，视线仿佛穿透了粼粼的水面。
在那常人看不见的波纹之下，大片稀薄的绿光如雾般浮游，偶尔几点稍深的蓝或紫，都远远地缀在海平线那头，像散落的星子。
他原本存着的心思淡了下去——今天不是个值得甩钩的日子。
“潮水不对。”
他忽然开口，转向另外两人，“红树林那边的泥滩，这时候该退到底了。
不如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钳子硬实的家伙？”
阿发和许阳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节，林子里的蟹正肥，膏黄肉厚。
村子往西不过一里地，那片盘根错节的湿地确是它们最爱藏身的地方。
“我得把家伙送回去。”
阿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盐渍。
“我也得拿个篓子。”
许阳跟着说。
“那就村口碰头。”
许峥点头，“别耽搁。”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回村的小径。
许峥也转身往回走，盘算着该带哪只铁夹、用哪个木桶。
还没走到半程，前面岔路口转出个人影。
洪丽丽挎着个空竹篮，见他迎面而来，脚步顿了顿，眼里浮起疑惑：“不是说要钓一整日么？怎么折返了？”
“改主意了。”
许峥脚步没停，“去红树林转转。”
“红树林？”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陌生。
来这渔村住下后，她常去的不过是沙滩与礁石，那片传闻中枝桠交错的沼泽地，只听人提过几次，却从未踏足。
“能……带我一道么？”
她追上半步，语气里掺进一丝雀跃。
“行啊。”
许峥侧过脸，“你先去村口等着，我取了东西就来。”
“好！”
她应得轻快，转身便往村头方向小跑而去，鞋底扬起细细的尘土。
院门虚掩着。
许峥推开时，李清鱼正蹲在井沿边搓洗衣衫，木盆里堆着灰蓝的布料。
许母和王玉兰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低声说着什么。
老爷子不在，许是又去哪处闲逛了。
李清鱼听见动静，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么快就回了？”
“不去海边了。”
他简短解释，“改去红树林抓蟹。”
话音落下时，他已从屋角拎出铁夹和一只旧木桶。
没再多说，他朝院里点了点头，便又跨出门槛。
村口的老榕树下，人影已经聚拢。
洪丽丽正踮脚张望，阿发和许阳各自提着家伙站在一旁。
见他来了，三人便都动了。
许峥走到跟前，只说了句“走吧”
，便领头拐上了向西的土路。
四道影子在晨光里拉长，渐渐没入那片葱郁的轮廓之中。
回流湾对岸那片林子，当地人唤作红树林。
咸淡水在此处交汇，淤泥常年泛着潮湿的咸腥气。
树根虬结的滩涂上，不时有窸窣声响——那是蟹在泥穴间横行，或是弹涂鱼跃出水面。
四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桥深入林间。
“分开找。”
许峥折断一截枯枝，目光扫过洪丽丽的背影，“听见动静就喊。”
话音未落，那姑娘已提着竹篓奔向浅滩。
剩余三人各自散开，靴子陷进泥沼时发出**般的闷响。
白日并非捕蟹的好时辰。
但在这片淹不没膝的浅滩，总有些迟钝的猎物藏在树根与岩缝间。
许峥闭眼又睁开，视野里骤然浮起密麻麻的光斑——和海中相似，绿点如萤火虫般攒动，蓝斑疏落点缀其间。
可就在那片浑浊的绿意深处，竟蛰伏着几粒罕见的紫。
他弯腰拾起更粗的枝桠，拨开垂挂的气根朝那抹深紫挪步。
光是从朽木空洞里渗出来的。
许峥蹲下身，洞口飘出带着腥甜的腐殖质气味。
他左手将铁钳探入阴影，右手持树枝往深处捅了捅。
触感先是空荡，接着蹭到某种硬壳的弧度。
没有迟疑。
他扔开树枝，五指缓缓探进阴湿的洞穴。
指腹触到甲壳的瞬间，腕部猛然发力——钳住蟹壳两侧凸缘，一拧一提！泥水顺着小臂滴落，掌中赫然多了只沉甸甸的活物。
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
墨青的背甲泛着釉色，腹甲却是澄澈的金黄。
蟹足关节处半透明的薄膜下，隐约流动着蜜蜡般的膏质。
许峥甚至能嗅到那股独特的、混合了海水与油脂的醇厚气息。
他嘴角不自觉绷紧。
这不是寻常青蟹。
是那种在渔市传闻里能换回整袋白面的稀罕物。
指节收拢，甲壳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潮水尚未完全退去，滩涂仍被浅水覆盖。
许峥的手指在树洞边缘试探着摸索，突然触到坚硬的甲壳。
他蹲下身，双臂同时探入那个幽暗的洞穴。
几秒钟的角力后，他猛地抽回手臂——一只青灰色的巨螯率先破开阴影，紧接着是整个躯体。
那只蟹的钳部几乎与他腕骨同宽，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不远处的呼喊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许阳和阿发站在红树林边缘挥手。
“马上就来！”
他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
绳子在蟹壳上绕了几圈，打结，投入背后的塑料桶。
桶底已经躺着五六只蟹，此刻因新成员的坠入发出闷响。
他涉水走向林外，裤脚滴着咸涩的水。
三人早已等在岸上。
阿发最先凑近桶边，目光扫过那些挤挨的甲壳，最终定格在最上方那只巨螯上。”这么多？”
他喉结动了动。
“十几只吧。”
许峥将桶倾斜。
惊呼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洪丽丽蹲下身，指尖悬在蟹钳上方又不敢触碰。”我连一只小的都没找到……”
她的声音里混着懊恼与难以置信。
许阳没说话，只是盯着桶底某处——那里有只蟹的壳在正午光线下泛着奇异的油润色泽。
许峥伸手从最底层捞起那只蟹。
蟹足在空气中缓慢划动，甲壳缝隙渗出金黄的物质。
“这是……”
洪丽丽眨着眼睛。
“晚上你就明白了。”
许峥将蟹放回，盖上桶盖。
海风裹着咸腥气拂过每个人的脸。
返程路上，阿发的脚步比来时急促。
他第三次看向那只桶，终于开口：“夜里潮水退得彻底……要不要再来？”
许峥与堂弟交换了眼神。
两个点头的动作几乎同步。
村庄的轮廓在热气中微微晃动。
许峥和洪丽丽拐进巷子时，听见阿发在后面喊：“日落后来找我！”
院门在身后合拢。
桶被放在阴凉处，那些甲壳相互摩擦的窸窣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许峥推开院门，将手里那几只还在微微动弹的青褐色甲壳家伙搁进檐下的木盆，清水溅起几滴。
他没在堂屋停留，转身就拐进了飘出烟火气的厨房门内。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李清鱼正俯身看着锅里翻滚的什么，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
王玉兰在一旁的木案上切着东西，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老爷子没在屋里？”
许峥的声音**了这片忙碌的安静里。
李清鱼闻声转过头，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玉兰手里的刀没停，笑着接了话：“给学校送饭去了，刚走没一会儿。”
“他知道路？”
许峥脚下顿住了。
“鼻子底下就是路，问一声总能找到的。”
王玉兰的语气很轻松，仿佛这根本不是个事儿。
许峥嗯了一声，却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忽然转身，又跨出了门槛。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朝着村东头那条土路的方向。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有些黏。
土路刚走了一半，前方就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人背着手，步子迈得稳当，腰杆挺得笔直，从一片矮墙的拐角后面转出来，正朝着这边不紧不慢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