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直起身,眼里满是探询:“客?啥客?”
“挺要紧的客人。”
许峥的声音低了下去。
“哎呦,还卖起关子了。”
许母索性将竹匾往旁边一推,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到底是谁,你倒是说清楚呀。”
许峥抿了抿嘴,目光扫过院子里晾晒的衣裳、墙根下堆的柴火,最后落回母亲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皱纹深刻的脸上。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音。
“妈,是这么回事……”
话语像溪水般缓缓淌出。
许母起初只是听着,渐渐地,她手里的围裙一角被无意识地攥紧,嘴唇微微张开,那双总是透着操劳神色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风忽然转了向,竹匾里的小鱼干被吹得簌簌轻响。
厨房里炖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响着,水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
许峥把最后一把青菜丢进盆里,水声哗啦。
门帘被掀开一角,李清鱼侧身进来,站到他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阿正,我心里总不踏实。”
“哪儿不踏实了?”
许峥没停手里的活,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领导一家子……好得有点过了。”
李清鱼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给大妹她们带的那些,巧克力,洋娃娃,哪是寻常走亲戚的礼?还有,哪见过上门做客,全家老小都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位老爷子,眼神总落在我身上,看得人心里发慌,像瞧自家走丢的孩子似的。”
许峥舀水的动作滞了滞。
水瓢碰着缸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该怎么接这话?李清鱼是单纯,可她不蠢。
向军一家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连掩饰都显得笨拙,她觉出异样再正常不过。
“净瞎琢磨。”
他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刻意放得松快,“人家图咱们什么?破屋三两间,还能算计了你去?放宽心。”
李清鱼没应声,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瞅着他。
那目光清凌凌的,像能照见人影的井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你也不对劲。”
说完,她掀开门帘出去了,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许峥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抹了把脸,才转回去继续对付那条鱼。
鱼鳞在刀下飞溅,闪着细碎的光。
日头偏西,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动静。
许父许母到了,身后跟着许阳和他媳妇。
大嫂身子显了形,手时不时掩着口,脸色有些恹恹的。
许母一进院,眼睛便寻到了向军夫妇,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去:“哎哟,亲家……”
堂屋里的人声顿时热闹起来,混着寒暄和笑声。
许峥隔着窗户望出去,看见自己母亲紧紧握着向军妻子的手,两人头挨着头说话。
父亲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是局促又努力想显得从容的笑。
他收回目光,灶膛里的火噼啪跳了一下。
锅里的鸡汤翻滚着,浓白的蒸汽不断涌出,带着一股厚重的、让人心里发沉的香气。
这香气弥漫开来,裹住了厨房里所有的声响——洗菜的水流、刀切的声音、甚至他自己有些重的呼吸。
傍晚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有点凉。
他想起下午骑车去镇上时,路两边的树叶子已经黄了不少,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
他买了酒,买了菜,镇子上的熟食铺子飘出卤味的咸香,但他闻着,总觉得那味道隔着一层,透不进心里。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鸡是昨天在山里下的套子逮着的野鸡,兔子也是。
他处理得很仔细,拔毛,去皮,掏内脏,热水烫过,再冷水紧一遍。
做这些的时候,他脑子里是空的,只反复过着早些时候和母亲的对话。
“也就是说,先前找上门要钱的那对……可能不是清鱼亲爹娘?”
“说不准,还得等那边的信儿。”
“我瞧着不像!老话说虎毒不食子,那两人当日的模样,哪是寻闺女,分明是卖货!眼里只有钱,拉扯清鱼那架势……哪有半分父母的样子!”
母亲的话又急又冲,带着乡下妇人特有的直截了当的判断。
他只能拦着:“妈,这事清鱼自己还不知道。
等有了准信儿,再找机会同她说。
晚上你们过来,千万别提这茬。”
“晓得了晓得了,啰嗦。”
母亲摆着手,眼神却在他脸上打了个转。
他知道母亲看出来了。
看出他的紧绷,看出这顿突然郑重其事的晚饭底下,压着说不出口的事。
父母都是泥土里刨食的人,不精明,但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堂屋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孩子追逐的尖叫。
许峥端起那盆择好的青菜,该下锅了。
油在烧热的锅里滋啦一声响,爆起一团白烟,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差一点,那些不该出口的字眼就要滑出唇缝。
“我是阿正的母亲,欢迎来家里坐。”
她换上热络的笑,伸手去接客人手里的东西。
许大毛站在一旁,只是咧了咧嘴。
对面那人是书记,这身份让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向军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来。
许大毛愣愣接了,眼看对方擦亮火柴凑近,橘红的火苗在烟尾颤动了两下——书记替他点烟。
他捏着烟的手指有些发僵。
“我今年整五十,您应当比我年长,就叫您老哥了。”
向军自己也点上一支,青灰色的烟从鼻间缓缓溢出,“最近海上收成还行?”
“还成……每日都能网上来些。”
“市里正讨论呢,想着能不能让靠海的村镇都把捕鱼当作副业搞起来。”
向军弹了弹烟灰,忽然笑起来,“这事啊,得多谢你们家许峥。
老哥养了个好儿子。”
许大毛喉头动了动,只含糊应道:“他就是碰巧……”
烟头的红光在指间明灭,话匣子却慢慢打开了。
另一头,许母早已拉着王玉兰的手坐到长凳上,声音又轻又快,像檐下滴不完的雨水。
向大志虽头发全白了,胳膊却仍稳当,此刻正抱着最小的那个娃娃坐在窗边,用指节轻轻蹭她软乎乎的脸蛋。
娃娃咿呀一声,他便笑得眼角的纹路堆成了褶。
院门吱呀一响,放学回来的孩子们涌了进来。
向大志抬起眼,目光挨个掠过那些小脸——都是他的曾孙女,整整九个。
要是让那些老伙计知道,怕是要酸得睡不着觉。
他眯起眼,胸腔里漫开一股温热的妥帖。
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比眼前一屋子血脉相连的热闹更让人踏实的呢。
……
灶间的香气漫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两张方桌拼在吃饭的屋里,一张矮些,围坐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另一张高桌边摆好了长凳。
碗碟挨挤挤地铺满桌沿:清炒的菌子泛着油光,红烧的鸡块酱色浓亮,陶罐里炖的汤浮着金黄油星,旁边是堆成小山的兔子肉、雪白的蒸鱼片、红椒爆炒的细鱼干,蛤蜊张着壳,海瓜子炒得脆香,还有一碟切得极薄的生鱼片,透得像初冬的冰。
众人陆续落座。
许峥旋开酒瓶,先往老爷子杯里斟满,接着是许大毛和向军,再是许母与王玉兰。
最后他才往许阳和自己的杯子里倒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晃出一圈光晕。
至于没往李清鱼杯里添酒,自然是因为她正奶着孩子。
酒气若过了奶水,总归不妥。
杯中斟满后,许峥端起杯子:“老爷子,向叔,王姨,爸,妈,大哥——这杯我替清鱼敬各位。”
他说完仰头便干了。
桌边众人见状,也都举杯饮尽。
搁下酒杯,筷子便动了起来。
话头跟着菜肴一起在圆桌上转。
“这石斑鱼嫩,老爷子您夹一块尝尝……”
“哟,牛肝菌!鲜得很……来来,都夹点。”
“玉兰,别光坐着,拣爱吃的夹。
到了这儿就跟自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许母的声音热络地荡开。
主桌边笑语不断,旁边小桌上孩子们吃得腮帮子油亮。
那条石斑鱼本就肉质细,又淋上许峥自个儿调的酱汁,热油一激,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老爷子每尝一口,总要“啧”
一声叹道:“香……真香。”
这顿饭吃到天色暗透才散。
七点多钟,向军叫人送的床到了。
许峥忙出去帮着抬进来。
李海生家原有两间厢房,一间如今洪丽丽带着大妹住着,另一间堆着许峥早前置办的黄花梨家具。
许峥便把新床安在这间屋里,让向大志将就歇下。
收拾停当,向军便要走了。
他今夜得赶回去,明早还有会。
许峥一路送他到村口。
车灯亮起,驶出村道,消失在夜色里,许峥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里,许大毛夫妇和大哥大嫂都已离开了。
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回屋歇息。
正屋的床上,许峥枕着手臂躺平,视线斜向一旁——李清鱼正侧身给孩子**。
那目光停得久了,李清鱼有些不自在,悄悄挪了挪肩,将衣衫扯拢些。
“都老夫妻了,还躲什么。”
许峥晚上那几杯酒仿佛还在喉头烧着,话比平日直白不少,“又不是没尝过。”
李清鱼耳根一热,伸手轻捶他一下:“胡说什么呢……”
许峥低低笑了两声。
昏暗中,李清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儿王姨跟我提了件事。”
“嗯?”
“她问你想不想进城。
她能帮着介绍个正经工作,咱们一家都能搬去城里住。”
许峥几乎没犹豫就摇了头:“不去。”
城里日子未必就比海边舒坦。
再说——他心底那个秘密,终究是贴着海才能活得自在。
进城当职工?或者进哪个单位?他从未动过那念头。
那不是许峥期待的生活。
李清鱼见他态度明确,便不再多言。
另一间屋子里,许大毛和老伴挤在侧屋的床上。
夜色浓稠,两人却毫无睡意。
“老头子,你瞧见没?那姑娘的眉眼,活脱脱就是玉兰年轻时的模样。”
许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兴奋,“还有那位老爷子,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倒比好些年轻人还足。”
她顿了顿,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最要紧的是那位向书记……市里来的大人物。
咱们阿正要是成了他女婿……”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坐了起来,黑暗中仿佛能看见她眼底的光。
许大毛只含糊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