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鱼将她竖抱起来,让那颗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婴儿的背脊——这是防着吐奶。
“让我抱抱,成吗?”
王玉兰忽然开口,眼里带着种柔软的渴望。
李清鱼抬眼看了看她,片刻后,将孩子递了过去。
王玉兰接得极为小心,学着方才的姿势托住那团温软,手掌轻拍着襁褓。
没过多久,怀里的孩子又打了个奶气十足的嗝。
王玉兰嘴角弯了弯,低语道:“真是个小仙童似的。”
李清鱼没接话,只低头整理着衣襟,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屋外院门处传来些动静。
林草局的人已经离开了,连同那只伤了腿的长臂猿。
院子里空了下来,只剩几片落叶被风推着打转。
王玉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婴儿的衣角,忽然抬起眼。”那孩子……怎么称呼?和她上头的姐姐们一个排法么?”
李清鱼正低头整理着什么东西,闻言应了一声。”嗯,唤作许九妹。”
她话音落下,停了片刻才接着道,“原本我和阿正商量过改个名儿,可丫头们自己都不乐意,觉着这么叫就挺好。”
“孩子一多,这么排着叫倒真省事,一听就明白。”
王玉兰颔首,随即像是被什么念头撞了一下,轻呼出声,“瞧我这记性!还说晌午该张罗饭食呢。”
她作势要将臂弯里的小人儿递回去,可目光垂落时,却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眸子。
那眼睛清亮得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举起来,在空中软软地抓握着,仿佛想够到她的脸颊。
王玉兰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指节在婴儿襁褓边蜷了蜷,终究没舍得松开。
“要不……就让许峥同志自己对付一顿吧。”
她声音低了些,说罢便埋下头,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下巴。
怀里的婴孩被逗得咧开嘴,细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来,脆生生的。
………………
灶间的烟火气散尽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许峥将温热的饭菜仔细装进铝制饭盒,拎着往村小学走去。
折返家中,院门吱呀一响,洪丽丽卷着一身海腥气从外头进来,额发被风吹得凌乱。
“前胸贴后背了!”
她人还没站稳,嗓音先亮了起来,“饭得了没?”
“在锅里温着。
上午滩上收获如何?”
“嘿!捡了蟹,捞了鱿,还逮着个大家伙——是条鲨鱼呢!”
洪丽丽眉眼飞扬,边说边提起脚边的木桶,径自朝院角那口石砌的水池走去。
许峥几步跟过去,朝桶内瞥了一眼。
里头蜷着条灰褐色的沙条鲨,表皮粗糙,沾满沙粒。
他立刻出声拦阻:“别往池子里倒。”
“怎么啦?”
“这东西吃鱼。
我池子里养着几十尾好货,经不起它糟蹋。”
“吃几条便吃几条嘛,又不值什么。”
“我那鱼可比你这宝贝。
再说这鲨鱼肉柴,味也腥,留着无用。”
许峥语气不容商量,“就搁桶里养着,午后你回海边时,顺手放了。”
“……晓得了。”
洪丽丽肩膀塌下来,闷闷应了一声。
午饭用罢,她重新拎起木桶,匆匆出了门。
几乎就在同一刻,村口黄土路的尽头,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沙缓缓驶近,最终停在了老槐树的荫蔽下。
车门打开,王成新利落地跳下来,转身拉开后座的门。
向军与向大志先后踏出车厢,鞋底落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轮碾过村口碎石路的声响刚歇,向大志便推开了车门。
他站定,目光扫过眼前错落的屋舍,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向军绕到车后,取出两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着从省城捎来的玩意儿,尽是些讨孩子欢喜的物件。
“你在这儿等。”
向军对司机交代了一句,他日程排得紧,送这一趟已是抽空。
司机点头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
向军走在侧前方,低声说着这地方的近况,身旁的老人只是偶尔颔首,并不接话。
脚下的土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咸腥气。
路的尽头,院门敞着。
向大志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住了。
院子里,两个女人挨坐着。
王玉兰怀里搂着个婴孩,轻轻摇晃;旁边的李清鱼手指翻飞,梭子在旧渔网间灵巧地穿梭。
她们正低声说着什么,细碎的笑语断断续续飘出来,融进暖洋洋的光里。
向军也停下了,没有出声。
还是李清鱼先抬起了头。
她瞧见向军,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唤了声“领导”
王玉兰闻声转头,目光掠过向军,落在后面的老人身上。
她抱着孩子起身,朝门边走了两步,叫了声“爸”
,才又看向自己的丈夫:“你怎么也来了?”
“爸想来看看。”
向军答得简短。
李清鱼听着,眼里浮起一丝茫然。
她看看王玉兰,又看看那位沉默的白发老人,最后视线落回向军身上。
调查员……书记……父亲?这一家子人,怎么接连都往这小渔村跑?
向军察觉了她的疑惑,话头便是一转:“许峥同志不在家么?”
“啊,他上山去了。”
李清鱼忙道。
向军点了点头,顺势侧过身,手掌指向身旁:“这位是我父亲。”
停顿片刻,又指向王玉兰,“她是我爱人。”
李清鱼怔了怔,慢慢点了一下头。
海风从院墙外掠过,带起一阵窸窣的响动。
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那位领导的父亲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未曾移开。
向大志胸腔里涌着一股滚烫的热流。
人都说隔辈亲,这话不假。
从瞧见这姑娘第一眼起,那股血脉相连似的亲近感便撞了上来,和王玉兰初见她时的感受一模一样——这分明就是自家孙女。
若不是来之前反复告诫自己要稳住,加上几十年风雨练就的定力,他此刻恐怕早已控制不住情绪。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挤出一个尽可能慈祥的笑,朝李清鱼点了点头:“丫头,我老头子城里住腻了,想来海边透透气,借住些日子,你看……成不成?”
李清鱼嘴唇动了动,拒绝或答应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算上自家的九个女儿,再加上杨晓晓、洪丽丽,还有刚安顿下的王玉兰,屋里已经挤得转不开身。
要是再多一位老人……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领导?您怎么有空过来?”
几人循声望去,许峥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从院门跨进来。
他径直走到向军身旁,目光扫过那位白发老人时,脚步顿了一下。
老人估摸七十往上,身板挺直,满头银丝,精神却矍铄得很。
再看旁边向军的眉眼,与老人确有几分叠影。
许峥心里大致有了数。
向军笑着解释:“今天没什么事,顺路来看看。
你这是……”
“早上在山里下了几个套,刚去收了回来。”
许峥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有收获?”
“两只野鸡,俩兔子。”
许峥咧开嘴,“领导晚上一定得留下吃饭。
上午钓了条老鼠斑,那鲜味没法说。
野鸡拿来炖汤,再加点‘老虎奶’,绝对补。
兔子红烧,怎么样?”
“老虎奶?”
向军挑起眉,“这山里头还有老虎?”
“不是真老虎的奶,”
许峥笑出声,“是虎乳灵芝,咱们这儿土话叫‘老虎奶’。”
向军了然地点点头。
他忽然拍了拍许峥的胳膊,神色认真了些:“许峥同志,方便出来说两句吗?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在门外站定。
向军没绕弯子,直接说明了老人的身份。
许峥并不意外,他刚才就猜到了七八分。
但紧接着,向军提出来老人也想在这儿住上一段日子。
许峥沉默了。
李清鱼的顾虑同样盘踞在他心头——家里实在腾不出地方了。
若是位女眷,或许还能勉强挤挤……
向军抬手止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先喊我向叔吧。”
许峥怔了怔,点头应下,神色间却浮起些许为难。”向叔,家里屋子是够,只是床铺实在腾挪不开。
老爷子要住下的话,怕是安置不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向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晓得你家里人多,八个闺女,还有晓晓和丽丽两个。
可老爷子这些年,心心念念就是找回孙女。
如今见了面,谁还能劝得动他离开?你再琢磨琢磨,实在不行,我这就叫人送张新床过来。”
“那……还是麻烦您找人送张床来吧。”
许峥搓了搓手,“村里家家户户都紧巴,找不出多余的铺位。
再说,让老爷子睡旁人用过的旧床,总归不大合适。”
“成。”
向军只回了一个字。
住宿的事暂且落定。
许峥侧过身,望向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投下的影子,又道:“向叔,晚上留下吃顿便饭吧。
我这就去叫我爹娘过来。”
向军原本盘算着稍坐片刻便走,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
他瞥了一眼堂屋里那个佝偻却固执的背影,点了点头。”好,吃了晚饭再动身。”
“那我先去说一声。”
许峥转身往院里走,布鞋底蹭过门槛,发出轻微的沙响。
向军也迈步跟了进去。
院子里,向大志正坐在小竹凳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墙角那丛野菊。
许峥走近两步,声音放轻了些:“老爷子,您先歇着,我还得出去一趟。”
老人迟缓地点了点头,喉间含糊地应了一声。
许峥将手里那个鼓囊囊、还沾着草屑的布袋子拎进灶间,里头传来几声扑腾的闷响。
随后他重新走出院门,沿着土路往东头去。
不多时,他停在一处院门外,喊了声“妈”
,便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腥咸气息。
许母正弯腰在竹匾前,手指翻动着那些银亮细小的鱼干。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额前散落的几缕灰发被风吹得微动。”咋这时候过来了?”
“晚上叫上爹,还有大哥大嫂,去我那儿吃饭吧。”
许峥脸上堆起笑。
许母手上动作没停,眉头却蹙了起来:“不年不节的,去你那儿吃哪门子饭?”
“家里来了客,得您和爹去陪着说说话。”
许峥解释道。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忽然顿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