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准备返程时,一阵短促而尖细的呜咽从侧方的树丛里渗了出来。
他停住动作,重新开启了那种特殊的感知。
视野边缘,一团暖橙色的光晕正在某棵树下微微颤动。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蜷缩着的幼猿。
金灿灿的绒毛裹着小小的身子,唯独头顶有一撮墨色,像不小心泼上去的墨点。
圆睁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慌,每一次试图挪动,都会引发更剧烈的颤抖——它的左后肢不自然地弯折着,仿佛一段被粗暴扭断的细枝。
许峥放缓呼吸,又向前挪了半步。
幼猿立刻发出嘶哑的哀鸣,用前肢扒拉着地面向后缩,伤腿拖在落叶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他没再犹豫,上前伸手拢住了那团颤抖的金色。
小家伙在他掌心里挣了几下,随即被稳稳托进臂弯。
许峥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快步向下走。
院子的水井边,李清鱼正揉搓着木盆里的衣物。
王玉兰坐在一旁的竹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推门声响起时,两人同时抬头。
李清鱼的目光落在许峥怀里那团毛茸茸的金色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抱的是个什么活物?”
“在林子里捡着的。”
许峥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那小家伙的脸露出来些,“一条腿折了。”
李清鱼凑近了些,端详着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和头顶那撮醒目的黑毛。”是……猿猴?”
她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这模样倒是稀罕。”
“南边山里才有的长臂猿。”
许峥说着,已朝屋里走去,“得先给它把腿固定上。”
一九七四年她抵达这片土地时,南地的长臂猿早已踪迹难寻,几乎无人再见过它们的身影。
李清鱼未曾听闻这种生灵,也是自然。
王玉兰的眼中同样浮起一丝探询的光。
两人先后起身,靠近许峥身旁。
当目光落在他臂弯里那一小团身影上时,她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南地长臂猿在猿类中相貌尤为出众,幼崽更是如此。
一身细软的金色绒毛蓬松地覆着,蜷缩起来,只让人觉得心尖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呀……”
李清鱼的声音里压着惊叹。
随即,她瞧见了那幼崽一条不自然弯曲的后肢。
“它伤了腿。”
许峥低声推测:“许是年纪太小,没抓牢树枝,从高处跌了下来。”
李清鱼默然颔首。
一旁的王玉兰这时出了声:“这小东西,接下来怎么安置?”
许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记得清楚,这种猿类被正式列入国家重点保护名录是在八八年,但早在八零年,南地已有整片山林被划为生态保护区,首要便是护着它们。
如今自己捡到这只受伤的幼崽,无论如何得联系上头的部门。
念头转定,他开口道:“先让它留在屋里。
我得去县里一趟,把这事报上去。”
“这事也需要上报么?”
“要的。”
许峥的声音很稳,“它们快没了,现在国家正想办法保住。”
说完,他将怀里那团温热的金色轻轻递到李清鱼手中,转身便要朝院角的自行车走去。
“不必跑县里。”
王玉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哪儿有电话?我挂个电话去联系便是。”
许峥脚步一顿。
是了。
他几乎忘了王玉兰是何等身份。
这种事,对她而言不过是一通电话便能安排妥当,何须自己顶着日头往县城赶。
“村支部那边有电话。”
他转过身。
“成,你领我过去一趟。”
“好。”
两人前一后出了院门,脚步声渐远在土路上。
**约莫半个钟点后,院门再次被推开。
**
一直抱着幼崽坐在院中的李清鱼立刻抬起头,望向走进来的两人:“怎么样了?”
许峥没作声,是王玉兰开的腔:“同林草局通过话了,那边会安排人过来。”
李清鱼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
怀中的小东西不知何时已缩成更小的一团,只露出一点湿黑的鼻尖。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在那鼻尖上碰了碰。
“忍一忍,”
她对着那团绒毛低语,“就快有人来帮你治腿了。”
南方的长臂猿生性温和,即便遭遇同类或其他动物的挑衅,也仅以舒展前肢的方式表达态度。
此刻被李清鱼的指尖轻触鼻尖,那只幼猿依旧安静地蜷着,圆润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映出她的轮廓。
“小家伙暂且留在这儿吧,我去海边弄些鱼回来。”
许峥的声音从旁响起。
他顿了顿,又指向墙角那个布袋:“山里采的老虎乳菇和牛肝菌都在里头,等我回来处理。”
李清鱼颔首表示知晓。
许峥转向王玉兰也点了点头,随即走进厨房取出钓具与一方折叠网兜,推门离去。
这种被称为鱼护的网具能盛放渔获,浸入海水后便可保持活鱼鲜度。
村里家家都备着这类工具,只是容量有限——最大的也不过装几十斤。
先前那些垂钓者宁可在滩涂挖坑存鱼,正是因为每日收获动辄过百斤,小小网兜根本容纳不下。
许峥今日特意带上它,盘算的正是挑些合适的带回家中。
海岸线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浪涛声中,他瞧见阿发与许阳并肩坐在礁石上的身影。
脚步声惊动了两人,他们回头看见许峥手里的装备,咧嘴笑起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家里有客,添道菜。”
许峥将鱼护浸入浅水,开始组装钓竿。
“哪位贵客呀?”
许阳探身问道。
“市里来的。”
许峥含糊带过,并未提及王玉兰与李清鱼。
若此刻说破,万一最终证实并非母女,反倒难堪。
“哟,领导啊!”
阿发立刻弯腰去捞石坑里扑腾的鱼,“别钓了,直接拿两条回去呗!”
许峥伸手拦住:“不必,我自己多钓些,正好养在院中水池里。”
阿发闻言收回动作,重新坐定。
许峥调整好渔轮,视线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能穿透翻涌的碧浪。
他选定某个方位挥竿抛出,饵料划破空气坠入远方水面。
十几秒后,竿尖骤然下弯。
许峥手腕发力向上一挑,感受着金属钩刺穿皮肉的细微震颤,随即快速收线。
银白的浪花里逐渐浮现一道斑纹交错的身影——是条两斤有余的老鼠斑。
他嘴角微微扬起,将仍在挣扎的鱼收入网中。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时,许峥感觉到钓竿末端传来一股沉坠的力道。
他手腕一抖,线轴吱呀转动,水花溅开处,一尾脊背带斑纹的鱼被提出了水面。
那鱼在阳光下扭动着,鳞片反射出灰褐相间的光。
“是老鼠斑。”
旁边传来许阳压低的声音,里头混着惊讶。
许峥没应声,只是嘴角扯了扯。
他熟练地取下钩子,将那还在翕动腮部的活物扔进脚边的竹笼。
笼底早已铺了层湿海草,几尾先前钓获的鱼在里头缓慢游移。
“出门前拜过神了?”
阿发的声音从另一侧飘来,带着点玩笑的意思。
许峥这回笑出了声,却没接话。
他重新挂饵,甩竿,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收竿的动作变得很有选择——只将那些鳞色泛着隐约蓝光的鱼留下,其余的都被解下钩子放回海里。
竹笼渐渐满了。
日头快到头顶时,他拎起沉甸甸的笼子,朝两个同伴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礁石滩。
推开自家院门时,里头比平时嘈杂。
几个人围成一圈,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圈心地上躺着个毛茸茸的灰褐色影子,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折着。
两个穿制服的人蹲在边上,小心地查看着那处伤。
许峥先走到屋角的水池边,把笼子里的鱼哗啦倒进去。
水花惊得池中原本养着的几尾小鱼四散窜开。
做完这些,他才朝人堆走去。
“你是?”
其中一个蹲着的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许峥。
山上那长臂猿,是我遇见的。”
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立刻亮了。
那人站起身,快步过来握住许峥的手,力道有些重。”许峥同志,太感谢了!现在沿海一带,有这种保护意识的人不多。
要是别人撞见,说不定就……”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又用力晃了晃手,“我代表单位,得好好谢谢你。”
许峥觉得耳根有点热,连说了几句“应该的”
、“碰巧罢了”
院子的另一头,李清鱼倚着门框站着。
她看着那边握着手说话的两个人,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站在她身旁的王玉兰侧过脸,将李清鱼的神情收进眼底。
妇人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清鱼啊。”
“嗯?”
李清鱼转过脸。
“这回许峥也算做了件露脸的事。
我在市里认识些人,要是他愿意,或许能帮着找个安稳的差事。
那样的话,你们也能搬去城里住。”
王玉兰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
李清鱼怔了怔。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沾的一点泥上,过了几秒才抬起来。”谢谢王阿姨。
这事……我得跟他商量商量。”
“不急。”
王玉兰拍拍她的胳膊,笑容温和,“你们慢慢合计。”
李清鱼应了一声,心头却浮起一丝异样。
这位只留宿一夜的王玉兰,为何待她家如此周到?动用人脉帮他们迁往城里,甚至为阿正谋了差事——这份好意,实在有些超出寻常的界限。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
许峥已经开始准备午间的饭菜。
早晨没给大妹备餐,他得早些弄好,再送去学校。
李清鱼本想过去搭把手,里屋却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
她转身快步走进堂屋,王玉兰在门口顿了顿,也跟了进去。
屋内光线柔和。
李清鱼坐在床沿,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她解开衣襟,将孩子凑近胸前。
王玉兰悄步靠近,目光落在婴儿脸上。
那张小脸**圆润,眼睫纤长,像庙里彩绘上描摹的玉女童子。
她不由得放轻呼吸,声音压得低低的:“多大了?”
“刚满百天不久。”
李清鱼调整着姿势,让孩子含得更稳些。
王玉兰“嗯”
了一声,视线仍黏在那张酣睡般的小脸上。
婴儿**的力道很足,一边吃完,又换到另一边。
待到终于饱足,那孩子松开嘴,发出一声细细的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