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鱼拍打着袖口沾的灰走出来,目光先落在北屋门口那个静止的背影上。
她眉头拧了拧,转身拐进灶间。
许峥正往锅里贴饼子,蒸汽扑了他满脸。
李清鱼凑到他耳畔,声音压得扁扁的:“那位调查员同志……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了?”
许峥没停手,用铲子把饼子边缘按实。
“进门时眼圈就红了。
还有她看孩子们的眼神……”
李清鱼朝外瞥了一眼,“黏糊糊的,又像要躲开。”
“城里来的同志,兴许不习惯咱这院子。”
许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窜起来映亮他半边脸,“你别瞎琢磨。”
李清鱼抿着嘴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忽然用沾着面粉的手背碰了碰自己脸颊:“哎,你发现没?她跟我……眉眼特别像。”
“可不是么,刚打照面那会儿,我心里都咯噔一下。”
许峥掀起锅盖,白汽轰地腾起,“你去院里陪着说说话吧,这儿烟气重。”
“我去算怎么回事,又不会找话头。”
“人家是女同志,我杵在那儿更不合适。”
李清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撩开门帘。
院子里,王玉兰还保持着那个倾听的姿势,肩线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单薄。
李清鱼清了清嗓子:“王同志。”
那人转过身。
有那么一瞬,李清鱼看见对方眼底翻涌起很沉的东西,像暴雨前河底搅起的泥沙。
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换成浅淡的笑意。
王玉兰朝她走过来,布鞋踩过沙土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脚步停在李清鱼跟前时,王玉兰弯起嘴角:“李清鱼同志,喊你清鱼成不成?”
“成。”
李清鱼应得干脆。
那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手指的瞬间,李清鱼肩头一颤,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王玉兰脸色立刻变了,声音绷得发紧:“对不住,是我冒失了。”
反倒是李清鱼先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摇头:“没、没什么。”
“刚才……刚才瞧着你特别像一个人。”
王玉兰的视线没离开过对方的脸,每个字都说得缓慢,“像我那闺女。
所以一下子没忍住。”
“您闺女多大了?”
“叫阿姨就成。
她呀,要是还在身边,该有二十八了。”
“该有?”
王玉兰抿了抿嘴唇,眼里的光暗下去半截。
“孩子刚落地,我就把她弄丢了。”
她顿了顿,喉头动了动,“找了二十八年。”
李清鱼轻轻“啊”
了一声。
说话时王玉兰一直用余光扫着对方的眉眼。
那张脸上除了些微的讶异,再没别的痕迹。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松,却又坠下去几分空落。
“听说你是从首都来的?”
王玉兰转了话头。
“嗯。”
“那怎么没回去,反倒在这儿落了户?”
李清鱼耳根泛起薄红,别开脸去。
王玉兰笑着凑近些:“跟我说说?是他模样生得好,还是缠你缠得紧?”
“不是……是他从前拉过我一把,后来就……”
声音越说越低。
十八岁来到这村子,这些年她几乎没迈出去过。
虽说年纪到了,到底没经过多少人情世故,王玉兰几句温声细语,便让她断断续续把旧事倒了出来。
话将将说完,厨房门帘被掀开了。
许峥站在门口朝院里招呼:“吃饭了。”
又朝西屋方向扬了扬下巴:“二丫头,去喊你姐。”
厨房里那张木桌围坐着一圈人影。
碗筷轻碰的声响混着灶膛余烬的噼啪,在油灯晕开的光圈里起伏。
许峥将橱柜里攒着的食材都取了出来。
风干的鱼仔泛着琥珀色光泽,熏肉切片后透出松木的焦香,海鱼炖出的奶白汤汁滚着萝卜块,青翠的菜叶铺在粗陶盘里。
油星在汤面浮成细碎的金斑。
王玉兰盯着满桌菜肴,筷子悬在半空。
许多年前在乡下插队时,灶台上永远只有半碗杂粮粥配咸菜疙瘩,碗沿的豁口总硌着嘴唇。
此刻鼻腔里充盈的荤腥气,竟比她在机关食堂闻到的还要厚实。
她瞥了眼许峥——这年轻人怕不是掏空了家底?
想到这里,她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您这趟路上还顺利吗?”
许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玉兰怔了怔,随即“啊”
地站起身:“瞧我这记性!小王还在村头等着呢!”
“您坐着。”
许峥已经推开条凳,“我去招呼。”
夜风裹着柴草灰的气味扑在脸上。
许峥沿着土路往村口走,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远处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吉普车轮廓旁立着个不断张望的人影。
“王秘书。”
许峥缩短距离时提高了音量。
王成新猛地转身。
待辨清来人,他立即向前迎了两步:“许峥同志。”
语气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恭敬。
这几天机关里那些压低的议论,还有领导案头突然增加的文件往来,让他隐约触碰到某种可能。
如果那些猜测属实……
“王阿姨要在这儿住几日。”
许峥停在车灯散射的余光边缘,“天黑了,先去家里吃口热的?”
“不了不了。”
王成新连连摆手,指节在车门上敲了敲,“市里还有材料要整理,领导那边也可能有指示。”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明天我再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捎带的。”
引擎声碾着夜色远去。
许峥转身时,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光晕,在墨蓝的夜幕里晕开一小团毛茸茸的边界。
屋里的人都还保持着原来的坐姿。
李清鱼握着筷子没动,杨晓晓正轻轻按住小女儿伸向鱼碗的手,几个丫头齐刷刷扭头望着门的方向。
直到许峥带进一身凉气重新落座,瓷勺碰触碗底的清脆声响才重新连缀起来。
“慢些挑刺。”
李清鱼夹了块鱼腹肉,仔细剔去细骨,放进身旁孩子的碗里。
杨晓晓则舀了勺熏肉炒萝卜丁,越过半个桌子递到王玉兰面前:“尝尝这个,用果木熏的,不腻人。”
王玉兰接过来,热汽扑上睫毛。
她低头扒了口饭,米粒嚼在齿间带着新粮特有的甜。
晚饭桌上,王玉兰的筷子总往几个女孩碗里落。
她看那些孩子的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话里也裹着蜜。
桌边几个大人交换了目光,谁都没吭声,可疑惑像蛛网般悬在空气里。
碗盘撤下后,人们散了会儿步,说了些闲话,便陆续洗漱回房。
西屋挤着五张木板床,七个女孩加上杨晓晓和王玉兰,刚好能躺下。
北屋只摆得下一张铺,是洪丽丽和大妹的住处。
正屋留给许峥和李清鱼——王玉兰自然不便过去。
黄花梨床架在黑暗里泛着幽光。
李清鱼把脸贴在丈夫胸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是觉着王姨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
许峥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停。
“晚饭时她对大妹她们的模样,亲得过分了。
就像……就像对着自家骨肉似的。”
可不就是自家骨肉么。
许峥喉结动了动,出口的话却转了弯:“王姨瞧着年轻,也该有五十了。
这岁数的人,看见孩子就心软。
上次领导来咱家,不也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么?”
李清鱼睫毛颤了颤,没再说话。
寂静漫上来时,许峥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着凉了?”
她撑起身。
“鼻子忽然痒。”
他揉了揉鼻梁。
西屋的灯还亮着。
孩子们在被窝里蛄蛹,杨晓晓侧身躺着装睡,耳朵却竖着。
王玉兰的声音像暖风吹过草叶:“平日都吃些什么呀?”
“土豆!”
“白菜!”
“昨天有鸡蛋!”
七张嘴此起彼伏。
杨晓晓想拦,话音刚起就被更脆亮的童声淹没了。
“从前那个爹总用藤条抽我们。”
“他嫌我们是赔钱货。”
“娘生不出弟弟他就摔碗。”
然后声音忽然雀跃起来:“现在这个爹最好!他炖肉,买糖块,从不吼我们。”
“嗯!最喜欢现在的爹了!”
王玉兰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冻住了。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捻得布料窸窣作响。
黑暗里,她轻轻咂了下舌头。
得找机会敲打敲打那个姓许的。
这念头像根刺,扎进了她心窝。
晨光刚渗进窗棂,许峥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厨房方向传来瓷碗轻碰的声响,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灶台前的身影正低头搅动着锅里的粥。
许峥加快脚步跨过门槛,“王姨,让我来吧。
天还没亮透呢。”
王玉兰转过脸,眼角细纹里漾开笑意。”不碍事,我就想亲手弄顿早饭。”
她手里的木勺在米汤里划着圈,声音轻了下去,“这些年总梦见给闺女做早饭,今天总算……”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
许峥不再劝,只留在厨房里递柴火、洗菜叶。
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米粒将熟未熟的暖香。
早饭摆上桌时,孩子们陆续揉着眼睛出来了。
六妹咬了口煎蛋,眨巴着眼睛:“今天的蛋……好像不一样?”
“是王奶奶做的。”
许峥说。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桌边。
王玉兰攥着围裙边,喉头动了动:“合口吗?”
大妹带头用力点头,腮帮子还鼓着。
老太太脸上的紧张瞬间化开了,她拿起公筷,挨个往孩子们碗里添菜:“多吃些,锅里还有。”
碗筷收尽后,杨晓晓领着孩子们出门上学。
许峥对李清鱼交代了两句,拎起墙角那个帆布袋出了门。
袋子里铁夹子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岳母来了,总得备些山里的东西。
这座岛虽四面环水,林子里却藏着别处没有的滋味——本地人都知道,钻进去能遇见两千多种蘑菇,光是能入菜的就占了大半。
比如那种长在枯树根部的“虎乳”
,炖汤时削两片进去,整锅汤都会泛起琥珀色。
还有种褐皮伞盖的菌子,碰一下切口就发青,跟云岭那边的“见手青”
是近亲。
有毒倒是有毒,可火候足了便是难得的鲜物。
山路渐渐陡起来。
许峥踩过积着露水的蕨类植物,林间传来远处猴群的啼叫。
他抬头看了看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十月的光景里,山间已寻不见雷公笋的踪迹。
许峥将自制的捕夹安置在几处兽径旁,俯身开始收集菌子。
指尖触到的伞盖还沾着林间的潮气,几种可食的菌类很快堆满了藤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