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视线开始模糊。
“杨老师!我今天举手三次呢!”
“我也有举手!”
稚嫩的嗓音从身后漫过来。
她转身,看见一群小女孩簇拥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
孩子们个头参差,两张一模一样的圆脸挨着另三张更小的、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脸蛋。
风把她们的辫梢吹得缠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那些信里反复出现的称呼:大妹,二妹,三妹……
手指猛地攥紧衣襟,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咬住手背,把呜咽压成颤抖的呼吸。
杨晓晓领着几个女孩沿着土路往前走时,注意到前方有个身影蹲在路旁。
那女人肩头微微颤动,一只手紧紧掩着嘴,发出压抑的抽噎声。
她身上那件浅灰色呢子外套的款式,在村里从未见过。
“老师,那位阿婆在哭。”
最小的女孩伸手指过去。
蹲着的妇人听见童音,抬起脸来。
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蓄着泪,五十岁上下的年纪。
杨晓晓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对方沾着尘土的呢子衣摆,走近两步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妇人没有回答,只将脸埋进掌心。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摊开手心递过去——是块浅黄色的硬糖,裹着已经揉皱的糖纸。”阿婆,吃糖。
甜的。”
那只布满细纹的手迟疑地接过糖块。
妇人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多谢。”
“不用谢呀。”
女孩晃了晃辫子,“以前我挨骂的时候,就去后山找野莓子。
野莓子也甜,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挨骂?”
妇人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你爹常骂你?”
女孩先是点头,随即又用力摇头:“从前是。
现在不骂了,也不打了。
他现在……现在特别好。”
旁边稍年长的女孩忽然插话:“是爹那样的‘家’。”
更小的孩子仰起脸:“姐姐,‘爹家’是什么?”
“上回爹说我能当世界上最好的钢琴家。”
年长的女孩认真解释,“那爹就能当世界上最好的‘爹家’。”
其他几个小脑袋纷纷点着,像一排被风吹动的铃铛。
杨晓晓别过脸去,嘴角弯了弯。
蹲着的妇人怔了怔,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她湿润的眼角漾开。
“大妹——”
男人的声音从路那头传来。
许峥蹬着自行车拐过土坡,车把上挂着鼓囊囊的布兜。
他单脚支地停住车,朝这边望。
孩子们像一群忽然惊起的小雀,叽叽喳喳扑向那道身影。
许峥把车支好,迎着她们走过去。”玩什么呢?”
“有个阿婆在路边哭,我们去哄她。”
二妹拽着他的衣角。
许峥抬起眼。
视线越过孩子们毛茸茸的发顶,与十几步外那双红肿的眼睛撞在一起。
风卷起路面的浮土,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向军曾展示过一张旧照,相纸边缘已泛黄卷曲。
画面里的女子眉眼尚未被岁月浸染,但许峥此刻仍能从那道门槛外站着的面容中辨认出相同的轮廓。
他呼吸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门外的目光却先一步将他笼罩。
那道视线从鞋尖攀至肩线,最终停驻在他下颌的弧度上。
王玉兰看见年轻人肩宽背直的身形立在暮色里,衬衫袖口卷至肘部,腕骨在夕照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喉间无声地松了松。
“杨老师,带孩子们先回屋。”
许峥侧过身时,声音压得很低。
杨晓晓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只朝大妹她们招了招手。
几个小姑娘的影子被拉成长长的斜线,陆续消失在门廊转角处。
直到院落彻底安静下来,许峥才转向那个始终立在原地的身影。”我见过您的照片。”
他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青石板上掂量过,“在领导办公室的档案夹里。”
王玉兰点了点头,鬓角一缕灰发被风吹得贴住颧骨。”我来看看女儿。”
她说这话时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投向院子里晾晒的渔网——那些纵横交错的网格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我明白。”
许峥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她望向正屋的视线,“可您若现在突然站到她面前,说二十八年前的事……这就像往平静的湖面砸整块山岩。”
他停顿片刻,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撞着肋骨,“领导应该和您提过,在检测结果出来前,谁都不能断定什么。
等报告出来了再见,行吗?”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王玉兰沉默的时间长得能听见远处潮水退去的声音。
她终于抬起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那里早已被海风吹得发红,分不清是湿润还是干涩。
“我懂这些道理。”
她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可你试着想想,一个母亲要熬过多少个日夜,才能走到离孩子只剩一道门的距离?”
她忽然抓住院门的木框,指节绷得发白,“我不说破,绝不。
我就想看看她,要是能说上几句话……要是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坐一会儿……”
许峥盯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了三秒。
屋檐下有燕子衔泥归来,啾鸣声碎成几截掉进暮色里。
“这样吧。”
他忽然开口,语速快了些,“您就说自己是市里派来调研渔民生活的调查员。
可以来家里坐坐,若需要,住下也行。”
他侧身让出通往院内的石板路,“您看合适吗?”
“合适。”
王玉兰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许峥没再说话,只朝东侧那排屋子抬了抬手。
两人前一后踩着石板往里去,影子在身后拖成两道深浅不一的墨痕。
约莫走了百余步的距离。
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半截,原先分隔两户的砖门洞已被水泥抹平,只留下浅淡的色差痕迹。
王玉兰在门槛前停了半步,目光扫过墙角丛生的野薄荷——那些锯齿状的叶片正散发着清冽的苦香。
“请进。”
许峥推开虚掩的木门时,手腕用了些巧劲,没让门轴发出惯常的吱呀声。
他侧身让客的姿势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恭敬。
毕竟眼前这位,极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需要他用另一种称谓来面对。
王玉兰颔首跨过门槛。
院子西侧传来断续的钢琴音阶,像珍珠滚过玻璃板;南墙根下,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蜡笔在水泥地面刮出沙沙的响动。
其余几个姑娘原本在井台边洗菜,此刻都停了动作,湿漉漉的手指悬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陌生的来客。
“呀,掉眼泪的奶奶也来啦。”
三丫头的声音里带着惊奇。
刚从灶间出来的李清鱼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什么掉眼泪的奶奶?”
她一边问,一边朝院门望去。
许峥领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妇人正走进来。
李清鱼的目光落在妇人脸上,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王玉兰也瞧见了她。
那张脸——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分明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血缘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这一刻猛地绷紧了。
王玉兰几乎能听见心里那声确认的脆响。
是她。
找了二十八年的女儿,就在眼前。
眼眶又热了。
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湿意,此刻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
“清鱼,”
许峥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带着惯常的笑,“这位是市里派下来的同志,姓王,来了解咱村渔民平日过活的情形。
领导想着咱家跟上面熟些,就让王同志先来这儿了。”
“哦……是上面来的同志。”
李清鱼应着,视线却没离开王玉兰湿润的眼角。
怎么一进门就哭了呢?还有,这张脸……实在太像了。
她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王玉兰抬手抹了把脸,深吸口气,努力让嘴角弯起来。”我叫王玉兰,恐怕得在这儿打扰些日子,麻烦你们了。”
“西屋还空着床铺,”
许峥转向李清鱼,“你去给王同志收拾一下,灶上的事我来。”
李清鱼点点头,转身朝西边屋子走去。
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地上。
等她身影没入门内,许峥才压低嗓子对王玉兰道:“阿姨,缓缓神,别太急。
我先去弄饭。”
王玉兰“嗯”
了一声,目光却已飘向院子。
几个孩子正在那儿玩。
两个扎小辫的,三个个头差不多、穿一样花袄的——分不清谁大谁小,笑起来的模样,连皱鼻头的弧度都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她的外孙女。
王玉兰看着看着,心里那处空了多年的地方,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慈爱像暖流,悄悄漫上眼角眉梢。
院子角落还有个安静的小身影。
那孩子坐在小凳上,面前支着画板,正低头涂抹着什么。
王玉兰不由自主地挪步过去。
画板上是只兔子。
耳朵竖着,绒毛蓬松,红眼睛像是会转。
活生生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跳下来。
王玉兰着实吃了一惊。
这孩子瞧着不过六七岁,手下竟能有这般功夫。
“画得真好……”
她忍不住轻声叹道。
正全神贯注勾着线条的四妹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意外的弧线。
“哎,对不住,”
王玉兰赶忙蹲下身,“吓着你了是不是?”
王玉兰俯身凑近了些,指尖悬在女孩肩头又收回。”摔疼了没有?”
被称作四妹的小姑娘抬起眼睛望了她片刻,摇摇头。
视线重新落回那张摊开的画纸。
纸上的兔子耳朵用炭笔涂得蓬松,三瓣嘴旁还点着颗歪斜的胡萝卜。
王玉兰的呼吸缓了缓。
这时从北屋飘来的琴音像水渗进砖缝,漫过院子。
她记得丈夫提过,大女儿每天这个时辰会练琴。
琴键撞击的颗粒清晰可辨,每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更深处藏着某种东西——不是技巧,是琴弦震颤时裹着的情绪,潮湿的、蜷缩的,又忽然舒展成弧线。
王玉兰扶着膝盖站起来,裙摆扫过地面沾着的草屑。
她停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屋里那孩子背脊挺得像尺子量过,手指在黑白键上起落,手腕抬起的角度让王玉兰想起雨天蜻蜓点水的姿势。
她合上眼皮,嘴角不自觉牵起一道弧度。
西屋门帘被掀开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