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称呼让举着筷子的人手指微微一颤。”吃吧,多吃些。”
声音有些发黏。
八妹笨拙地夹起一块肉,胳膊伸得老长,油滴落在桌布上。
筷子那头接住了,颤巍巍的。
“爷爷也吃。”
接筷子的手背暴起青筋。
喉结滚动了几下,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好……好……”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女人停下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一声咳嗽**来。
筷子放下了。
那只手收回去,在膝盖上擦了擦,再抬起来时已经稳当。
后半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天黑透后,客人起身告辞。
门一开一合,带进一股夜风。
碗盘收进水槽,孩子们被赶去洗漱。
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正屋那扇窗还亮着。
老式木床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纹理像凝固的波浪。
床垫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清鱼翻了个身,声音贴着枕头传来:“阿正,领导今天……不太对劲。”
许峥从鼻腔里应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侧过头。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月光,恰好映在她睁大的眼睛里——那双眼一眨不眨,像凝固的深潭。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伸过手臂将她揽近。
被窝里传来布料窸窣的摩挲。”说说你家里的事吧。”
他的手掌贴在她肩胛骨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漫长的沉默后,她的声音开始流淌,像渗水的墙壁。
她说起童年饭桌上永远摆得更远的碗,说起弟弟的新书包和她的旧布鞋,说起冬天生冻疮时母亲转身的背影。
叙述断断续续,有时被吸气声截断。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许峥的睡衣前襟已经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潮湿。
他的掌心在她脊背上缓慢画着圈。”都说虎毒不食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夜色里,“那样对你……会不会根本不是亲生的?”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她说:“在京城那会儿,巷子里有人说我是医院捡的。
我跑去问我妈……”
她停顿了很久,“她抄起扫帚打我,打断了三根竹枝。”
许峥没有再开口。
他的手指停在她第三节脊椎的位置,像钉在那里的图钉。
车灯切开凌晨的雾气时,仪表盘显示一点十七分。
向军没有回家,办公室的灯在两点零五分重新亮起。
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忙音持续了二十六声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含混的抱怨:“老向?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dNA检测。”
向军打断对方,“你了解多少?”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是有人突然坐直了身体。”英国那边两个月前刚发表的论文……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一根头发。”
向军从口袋里摸出透明证物袋,对着灯光举起,“能验出和我的关系吗?”
“理论上可以。
但样本要送到伦敦,最快……”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四天,这还不算国际邮寄的时间。
老向,你该不会是——”
“回去请你吃饭。”
向军挂断电话。
他接着拨了另一个号码。
铃响七声后,接起的是保姆带着睡意的声音。
“老爷子和王姨都不在。
下午就出门了,说是去南省。”
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向军向后靠进椅背,百叶窗的阴影一道道横过他的脸。
窗外,城市正在褪去最后几点灯火,像逐渐冷却的灰烬。
晨光爬上窗台时,许峥感觉到臂弯里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轻轻抽出发麻的手臂,起身走进卫生间。
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血丝。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他走过去,看见李清鱼系着围裙的背影。
她没回头,只是说:“豆浆在锅里。”
“今天请假吧。”
许峥说。
铲子停在半空。”为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他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关掉煤气灶。
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那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国道收费站,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窗摇下,递出通行卡的手布满老年斑。
副驾驶座上的老妇人望向窗外,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拉链缝里露出一角泛黄的信封。
“还有两小时。”
开车的老人说。
老妇人没应声,只是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远处,山峦的轮廓正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像一纸被水浸湿的旧地图。
引擎的震颤在亚市大院门外平息。
车门弹开的瞬间,向大志和王玉兰已经踏上了地面。
王玉兰的鞋跟敲击着水泥路面,节奏急促,她没有停顿,径直朝建筑物深处走去。
昨夜的专机、随后换乘的船只、漫长的公路颠簸——这些都没能在她脸上留下倦痕。
她的视线笔直向前,仿佛能穿透墙壁。
走廊里回荡着她孤零零的脚步声。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办公桌后的向军抬起了头。
王玉兰甚至没等门完全打开,声音已经挤进了房间:“她在哪儿?”
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向军立刻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近。”玉兰,缓口气。”
他试图按住她的肩膀,却被她侧身避开。
“我不需要缓气。”
她的呼吸很浅,很快,“告诉我位置。
现在。”
“小鱼村。”
向军吐出这三个字,看见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转身就要走,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
向军抓住了她的手腕。”听我说完。”
他的力道不大,却让她停住了,“我还没对她提过一个字。
你这样闯过去,只会吓着她。
你明白吗?”
王玉兰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
二十八年的寻找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此刻忽然松了一扣。
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没再出声。
这时向大志才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燥热的空气。
向军喊了声“爸”
,老人只是颔首,目光扫过两人:“把来龙去脉再理一遍。”
向军应了一声。
他从最初那个叫大妹的女人说起,讲到李清鱼的出现,语速平稳,像在汇报。
最后,他从内袋取出皮夹,指尖捏出两缕头发——一长一短,静静躺在掌心。”清鱼和我的。”
他递过去,“英国那边现在有项技术,叫dNA检测。
爸,您找可靠的人送过去吧。”
向大志接过,对着光看了看那两根细丝,收进掌心。”交给我。”
“爸,玉兰,”
向军的声音低了下去,“许峥提醒得对。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我们最好……先别惊动她。”
办公室忽然很静,只有头顶老式吊扇缓慢旋转的嗡鸣。
向大志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王玉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问道:“结果要等多久?”
向军还没来得及开口,向大志已经站起身,走向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我现在安排。”
他抓起听筒,开始拨号。
数字转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电话接通后,向大志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向军和王玉兰都没再出声,一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空气里只剩下向大志简短的指令和挂断电话后听筒搁回座机的闷响。
“人一会儿就到。”
向大志转过身说。
向军点了点头:“爸,您和玉兰先去招待所歇着吧,我在这儿等。”
两人没说什么,只是跟着推门进来的王成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
向军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桌角那个装着几缕头发的密封袋上。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有人敲门。
是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话不多,接过东西便匆匆离开。
向军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拿起笔记本,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
午后的光线有些疲乏地照进窗户。
向军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一夜未眠加上半天的忙碌,让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手还没碰到茶杯,那台黑色电话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王玉兰的声音,比早晨更轻,却绷着一根弦。”我想去小鱼村看看。”
向军喉结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她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语速快了些:“老向,我保证不乱来。
我就是……想看看那地方什么样,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看看她嫁的人,还有孩子们。”
最后几个字像是被什么哽住了,颤了一下。
向军觉得胸口某处被攥紧了。
他闭上眼,沉默了几秒才说:“好,我过来接你。”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王成新推开门,没完全走进来,站在门口说:“书记,省里来了电话,要求您尽快过去一趟,当面汇报沿海村镇渔业出口的进展情况。”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电话那头显然也听到了。
王玉兰立刻说:“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真没事。”
“让爸陪你?”
“别折腾老头了,他今天够累的。
你找个人送送我就成。”
“好。”
这次她答应得很干脆。
电话挂断后,向军对仍等在门口的王成新说:“你去招待所接个人,送她去小鱼村。”
“是嫂子吧?”
“嗯。”
“那您去省里……”
“我另找人送。”
向军摆了摆手,已经伸手去拿另一部电话的听筒。
向军颔首示意后,王成新转身便走。
十分钟后,招待所门口那道等候已久的身影映入眼帘。
“书记让我来接您去小鱼村。”
“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他拉开车门,那位女士沉默地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车轮碾过路面扬起薄尘。
抵达时日头已经西斜。
村口的老槐树下,车停了。
“我在这儿等您。”
王成新话音未落,对方已摇头。
“不必跟着。”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答了声好。
泥土路被鞋底压实,泛着潮湿的咸腥气。
两旁院墙低矮,土坯裂开细缝,渔网像巨大的灰色苔藓垂挂在竹竿上。
海风钻进巷子,把晾晒的鱼干气味揉进每一寸空气里。
她走得很慢,目光掠过那些歪斜的屋脊。
十年——这个数字突然变得具体,具体成墙头疯长的野草,具体成门板上剥落的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