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能肯定——许峥的妻子,就是他和玉兰当年在医院里弄丢的那个孩子。
那几个叫他“向爷爷”
的小姑娘,身上流着他的血。
他用力吸进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疼。”老张,”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稳,“再帮我往下查。
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
“明白。
有消息我立刻联系你。”
忙音响起。
向军站起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走着,从门边到窗前,再折返。
难怪。
难怪看见那几个小丫头时,心里会泛起那种陌生的柔软。
原来血缘的线一直藏在暗处,悄悄牵着。
他得去小鱼村。
立刻。
不,等等。
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扑到办公桌前。
手指有些发僵,拨号盘转了三次才对准位置。
接线员的嗓音从遥远的那头传来,接着是漫长的等待。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终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贴上了耳膜。
“喂?”
向军张开嘴,舌尖抵着上颚,那句话在齿间滚了几滚才落下去。
“爸,”
他说,“我和玉兰的孩子……找到了。”
听筒里骤然安静下去。
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声,以及另一种声音——粗重、压抑、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呼吸,从电话线的另一端传来,撞进他耳朵里。
寂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带着湿漉漉的颤意。
“在哪儿?”
亚市这头的线路里传来短暂停顿。
“把详细经过说清楚。”
“……好。”
向军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听完叙述,向大志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
“能确认吗?”
他追问。
“九成把握。”
向军答。
“明白了。
我会立刻通知玉兰,尽快往南省赶。”
“那我再去小鱼村一趟,先探探清鱼的口风。”
“行。”
电话挂断,向军推开办公室的门。
隔壁秘书室的门被叩响两声,王成新拉开门缝,见到来人立刻站直:“书记,有安排?”
“现在去小鱼村。”
“这就备车。”
王成新转身抓起外套。
车轮碾过村道时已过午后三点。
向军一路沉默,掌心渗出薄汗。
车停在许峥家院外,他抬手叩了叩木门。
“哪位?”
院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门开了,许峥探出身,眼里闪过诧异:“领导?您怎么突然过来?”
向军只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对方肩头:“李清鱼同志在吗?”
许峥眉头蹙起。
向军放缓语气:“有些情况,想找她了解。”
“她带孩子去滩涂挖蛤蜊了。”
许峥侧身让开,“您先进来坐?”
院子里的石凳还沾着潮气。
许峥端来一碗水,两人在堂屋坐下。
“李清鱼家里的状况,你清楚多少?”
向军问。
许峥摩挲着碗沿,虽不解仍开口:“听她提过些。”
他断断续续说起那些往事——被轻视的女孩,偏心眼的父母,早年离家的决绝。
向军听着,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许峥话音落下的瞬间,向军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火气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有些低:“关于李清鱼同志,我也做了一些了解。
她并非李长生和崔秀花亲生,当年是从第一医院被人带走的。
至于具体是捡,还是别的什么手段,目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许峥脸上,像是要确认对方的反应,然后才继续道:“二十八年前,我女儿也在那家医院不见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向军看着许峥骤然僵住的神情,没再多言,只伸手探进内袋,摸出一个半旧的皮夹。
他动作很慢,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边缘微微卷曲、色泽已然泛黄的相片,递了过去。
许峥几乎是机械地接住。
相纸上的影像因岁月而蒙着一层模糊的暖黄,却仍能清晰辨出其中年轻女子的面容——那眉眼,那轮廓,与李清鱼至少有六分相仿。
“这是我爱人,王玉兰。”
向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很平,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许峥觉得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世今生关于李清鱼的所有记忆碎片都在此刻搅动起来——那个他一直以为生长在寻常人家的妻子,竟可能与眼前这位人物有着斩不断的血缘?
“……领导,”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刺醒思绪,“您能肯定吗?”
“没有十成把握,”
向军摇头,目光仍锁在那张照片上,“但**不离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许峥忽然抬起眼:“事关重大,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任何结论都显得草率。
我建议……或许可以尝试做一次dNA鉴定。”
“dNA鉴定?”
向军眉头蹙起,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露出困惑的神色。
“一种通过遗传物质确认亲缘关系的手段,目前国外已有相关技术。”
许峥解释道,语速不快,“如果您有渠道,不妨先进行检测。
等结果出来,再商议后续,这样更稳妥。”
他记得这项技术诞生的年份——正是今年。
向军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夹粗糙的边缘,眼神投向窗外某处虚无的点。
许峥不再出声,只安静地坐着,听着墙上挂钟秒针规律的嘀嗒声。
时间被拉得很长。
终于,向**回头,极轻微地点了下颌:“就照你说的办。
这个鉴定……需要准备什么?”
“毛发,或者血液样本都可以。”
许峥说着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细细搜寻。
片刻后,他从枕畔拈起一根细长的发丝,转身走回,将它轻轻放在向军面前的桌面上。
向军凝视着那根头发,看了好几秒,才用指尖小心捏起,重新打开皮夹,将它妥帖地收进了夹层深处。
院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杂着孩童清脆的嗓音,还有那个熟悉的女声——李清鱼回来了。
向军猛地转过头。
许峥的手轻轻按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臂上,低声道:“再等等。”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向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眶边缘却已泛起不易察觉的潮意。
先跑进院门的是几个小小的身影,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竹篮。
跟在她们后面的,是三个年轻女人。
中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松松挽起的,正是李清鱼。
向军的视线像被钉住了,牢牢锁在她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呀!是送糖的爷爷!”
领头的大丫头眼睛尖,立刻喊了出来。
李清鱼眉头微蹙,伸手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头顶:“怎么说话的?”
语气里带着责备,动作却很轻。
大丫头吐了吐舌头,转向向军,声音小了下去:“爷爷,对不起……”
“没关系,”
向军立刻接口,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声音有些发干,“叫什么都行,挺好。”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沾着海风咸味的小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又落回李清鱼那里。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目光里的异样,眼神里浮起一丝困惑,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许峥向前走了半步,挡在两人视线之间,语气自然地岔开了话题:“领导顺路过来看看。
哟,篮子里都是什么宝贝?让我瞧瞧。”
孩子们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举起手中的收获。
竹篮里传出窸窣的动静,混合着海水的腥咸气息。
“看我的螃蟹!它刚才还夹我手指呢!”
“我捡到了会跳的虾!”
“我挖的蛏子最多!”
许峥蹲下身,挨个仔细看过去,手指虚虚点过那些活蹦乱跳的海货,嘴里发出恰到好处的赞叹。
孩子们的笑脸像被阳光瞬间照亮,叽叽喳喳地挤在他身边。
大丫头扯了扯许峥的衣角,仰起脸:“爹,晚上咱们煮螃蟹吃,好不好?”
一旁,向军静静站着。
他看着那围成一圈的、热热闹闹的身影,看着许峥宽厚的手掌抚过女儿们被海风吹得发红的发梢,看着李清鱼站在稍远处,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们身上。
一种滚烫的、酸涩的东西堵在他的喉咙口。
他也想走过去,想听那些小小的声音喊他,想伸手摸摸那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头发。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五妹仰起脸,眼睛里闪着光。
“可以吗?”
她声音里压着期待。
男人蹲下来平视着孩子们:“今晚做螃蟹,红烧的。”
一阵小小的欢呼在院子里漾开。
他拎起水桶走向灶间,那些张牙舞爪的甲壳动物在桶底窸窣碰撞。
女人跟了进来,门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院里的嬉闹。
“怎么突然来了?”
她挨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水龙头哗哗响着。
他捏着刷子刷洗蟹壳上的泥痕,泡沫堆起又破灭。”不是说过了么,顺路。”
女人没接话。
她靠在碗柜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纹。”可这也太……又是巧克力,又是那种眼神。”
她顿了顿,“刚才他看我时,眼圈都红了。”
刷子停在蟹壳上。
水流声忽然变得很响。
“你看岔了。”
他重新动起来,把螃蟹一只只丢进盆里,“去留他吃晚饭吧。”
“你去说。”
“我手上都是腥气。”
他侧过脸看她,“在自己家还怕生?”
女人瞪他一眼,掀帘出去了。
再回来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燃起来。
她往锅里倒油,声音混在滋啦的油爆声里:“留过了。”
男人嗯了一声,姜片在刀下变成薄薄的月亮。
灯拉亮时,饭菜的蒸汽糊住了窗户。
桌子被碗盘挤满:赤红的蟹壳堆成小山,油亮的肉块浸在酱汁里,青菜炒得脆生生的,汤碗里浮着雪白的萝卜丝,还有一盘蜷曲的蛏子肉。
孩子们扒着碗沿,腮帮子鼓鼓地动着。
筷子伸过来,悬在八妹碗口上方。
肉块落进米饭里,酱汁慢慢洇开。
小女孩抬起脸,睫毛扑闪两下:“谢谢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