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院门,身影很快被巷子里的阴影吞没。
但他没往村东头去——他知道许志通常在那儿。
反而折向海边,沿着潮水退却后湿润的沙地走了一段,远远看见两个蹲在礁石旁的身影。
是阿发和许阳,正就着咸腥的海风抽手卷的烟。
许峥走过去,鞋底陷进沙里。
他在两人身旁蹲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阿发眼睛一亮,烟头狠狠摁在礁石上,溅起几**星。”憋好些天了!”
他啐了一口。
许阳却犹豫着,看了看许峥,又看了看海面:“万一……老爷子那边……”
“知道了也无妨。”
许峥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交界那条模糊的线上。
许阳沉默片刻,终于也点了点头。
“那成,”
许峥站起身,沙子从裤管簌簌落下,“天黑透之后,七点整,我家院子碰头。”
“好。”
话音落下,许峥转身回了自家屋子。
夜色浓稠,晚饭的余温还在舌尖残留,他已经推开院门,站到了外头的黑暗里。
风有些凉,吹得路边的草叶簌簌作响。
没过多久,两个模糊的影子从巷子那头靠近——是阿发和许阳。
阿发胳膊底下夹着个旧麻袋,布料磨损得厉害,边缘已经脱了线。
三人碰了头,只低声交换了几句短促的话,便一同朝回流湾的方向移动。
脚步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个地方正在修建码头,负责这摊事的是许志,这个钟点,他多半还守在那儿。
距离湾口还有几十步远,许峥忽然停住了。
他眯起眼,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滩涂。
隐约能看见未完工的木结构轮廓,以及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在半空中明灭——那是烟头的亮光。
火星旁立着个人影,穿着体面的衬衫,正对几个弯腰干活的工人比划着手势。
“在那儿。”
许峥压低了嗓子,朝身侧示意。
许阳和阿发同时怔了怔。
天早已黑透,远处的景物糊成一片灰暗的团块,寻常人根本辨不清谁是谁。
阿发忍不住侧过头:“这么暗,你咋瞧见的?”
“夜里看得清些。”
许峥答得简单。
阿发没再追问。
三人退到路旁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头,蹲下身。
虫鸣在草丛深处起起伏伏,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刻都淌得缓慢。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远处海面咸腥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码头上那**星终于灭了。
人影开始移动,沿着岸边的土路朝村子的方向走。
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混着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轻快,透着股藏不住的得意。
许志边走边笑,嘴角咧得很开,仿佛这些日子所有好事都堆在了他眼前——跑水客这半个月,经手的货一箱又一箱,分到手的钱票子厚得能压手。
上万块呐,撒网打鱼得撒多少年?他想起许峥,心底嗤了一声。
还有前两天在镇上遇见的那个女人。
那身段,那说话的模样,村里哪找得出第二个?明天就托人去打听,请个能说会道的媒婆上门。
钱撒出去,哪有敲不开的门?
他正想得入神,路旁树丛猛地一晃。
许志下意识扭头。
黑暗劈头盖脸罩了下来——是粗糙的麻布,带着尘土和霉味,瞬间蒙住了他的头脸。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咒骂,紧接着疼痛便炸开了。
拳头和鞋底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又重又急,像夏日突如其来的冰雹。
他踉跄着倒下去,蜷缩在地上,只剩下断续的**从麻袋底下漏出来。
剧痛撕裂了他的喉咙,化作一声短促的哀嚎。
时间在拳脚与躯体的沉闷撞击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许志蜷缩在地,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散后胡乱拼凑,面部的肿胀封住了他的言语,只剩下含混的呜咽。
“狗东西!连我们老大的女人都敢碰!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炸雷般的吼叫几乎震破他的耳膜。
许志努力掀开肿胀的眼皮,视野里是几个晃动的黑影。
他挤出破碎的音节:“别…别打了…大哥…认错人了…我真没…没碰过…”
“还敢嘴硬!今天在海边画画的那个!那就是我们嫂子!”
话音未落,一只鞋底重重印上他的侧脸。
混沌的脑子被这一脚踹得清醒了些。
许志猛地意识到什么,顾不上疼痛,急忙讨饶:“错了!大哥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次!”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求饶声被更密集的踢打淹没。
许志只觉得意识像沉入深水的石头,迅速被黑暗吞没。
最后感知到的,是肋骨处一记不轻不重的撞击。
看着他彻底不动了,阴影里的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避开了所有要害,力道也控制得刚好。
许峥朝另外两人微微点头。
“撤。”
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重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晨光刺破海雾,村口老榕树下已聚起三两人影。
“听说了没?许志昨晚让人给收拾了。”
“不能吧?他最近不是正得意吗?”
“千真万确!套着麻袋打的,好几颗牙都飞了,那张脸…啧啧,没法看了。”
“要我说,活该。
肯定是那档子事犯了众怒。”
“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走水的勾当呗。”
“小声点…我听说村里有好几个都想跟他搭伙呢。”
低语像风一样,迅速刮遍了渔村的每个角落。
许峥推开自家院门时,正好捕捉到飘来的只言片语。
他脚步一顿,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疑,快步凑近那堆人:“几位叔伯,刚说什么?许志怎么了?”
“阿正你还不知道啊?来来,我告诉你…”
众人七嘴八舌地复述起来。
许峥听着,时而瞪大眼睛,时而倒吸凉气,不时插上一句“怎么会这样”
、“谁下手这么狠”
的感慨。
片刻后,他带着一脸尚未褪去的讶异离开了人群,朝海岸方向走去。
刚走过晒渔网的矮坡,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
“阿正!等等!”
许峥回头,看见王成福正小跑着追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王成福一把攥住许峥的手腕时,掌心汗津津的。
午后的日头把土路晒得发白,远处谁家灶膛的柴烟味混着鸡鸣飘过来。
“你这孩子,市里来人这么大的动静,竟闷着不吭声?”
王成福喘着气,额角的汗珠滚进衣领。
许峥眯眼看了看天,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惊起。”不就是领导下来转转么,王叔您急什么。”
“转?”
王成福拽着他往村部方向走,布鞋踩起细尘,“车子都到门口了,专程来接你的!”
许峥脚步顿了顿。
村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土墙上,树荫里果然停着辆墨绿色的吉普。
车门旁站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见他们走近便迎上来,伸出手时腕表反射出一道晃眼的光。
“许峥同志吧?我是向书记的联络员,王成新。”
他的手干燥,握力很稳。
两只手松开后,王成新侧身拉开车门:“书记想再听听你的想法,让我接您去市里一趟。”
“现在?”
许峥回头望了望自家屋脊的方向,“容我回去说一声……”
“我替你传话!”
王成福抢道,手掌在裤腿上抹了抹。
许峥摇头,朝王成新欠了欠身:“劳您稍等片刻,我跑着回去。”
他没等回应就转身疾走。
土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热气。
推开自家院门时,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他朝里喊了句“妈,我去趟市里”
,便钻进正屋。
抽屉最里侧压着叠纸币,他抽出几张塞进裤兜,指尖触到布料粗糙的补丁。
再回到村部时,吉普车的引擎已经发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王成新站在车旁看表,见他来了便点点头。
车门关上的瞬间,尘土味被皮革和汽油的气味取代。
窗外,小鱼村灰扑扑的屋顶一寸寸向后滑去,最后缩成田埂尽头一抹模糊的影。
路在车轮下颠簸延伸。
先是土路,接着是碎石路,后来变成平坦的柏油路面。
许峥靠着车窗,看山峦的轮廓从陡峭渐次平缓,看水田换成砖房,看电线杆越来越密。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呼吸声,王成新一路都没说话,只在中途拧开**水壶喝了两次水。
抵达时已是午后。
街边食摊飘出油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焦香。
王成新领他进了家小馆子,木桌上的漆面磨得发白。
两碗汤面端上来,热气蒙住了眼镜片。
许峥吃得慢,王成新却三两下扒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市办公楼的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脚步声格外清晰。
王成新推开二楼尽头一扇门,房间不大,铁皮柜和木桌漆色斑驳。
一杯热茶被推到许峥面前,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您稍坐。”
王成新说完带上了门。
茶杯从烫手放到温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三千六百多圈。
门再次打开时,王成新朝他做了个“请”
的手势。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和旧报纸气味。
隔壁办公室的门漆成深褐色,王成新屈指叩了三下。
“进。”
里面传出的声音有些发闷。
门轴转动时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许峥迈过门槛,看见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一张脸。
门轴转动带起一声低响。
许峥推门进去时,那人正伏在桌案前。
文件纸页摊开一片,向军的视线垂落在字里行间,直到脚步声停在近处才抬起头。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许峥同志。”
向军脸上浮起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又见面了。”
他抬手示意靠墙那张木椅。
许峥道了谢,走过去坐下。
皮质坐垫有些凉,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来。
向**身拎起桌角的暖水瓶,壶嘴倾斜,热水冲进白瓷杯底,茶叶打着旋浮起来。
他把杯子递过来时,许峥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瓷壁烫手,他小心地挪了挪指尖。
向军没回自己的座位,反而拖了旁边另一把椅子,在许峥侧边坐下。
木头椅脚落地时很轻。”家里这两天还好?”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工作场合之外的松弛,“没出海吧?”
“没。”
许峥捧着茶杯,热气扑在鼻尖,“房子正起地基,得有人盯着。”
“是该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