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剥开银亮的包装纸,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方块,递到女孩面前。”尝尝,”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甜的。”
女孩没有伸手接,只是歪了歪头,目光里满是陌生与探究。”这是啥呀?”
她问,声音细细的。
“巧克力,”
向军答道,索性将剥好的方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她的嘴唇,“放嘴里含着,慢慢就化了。”
女孩看着那深色的块状物,鼻尖似乎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香气,混合着焦苦与甜腻。
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小步。
女孩的手指在衣角绞紧,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声音。
老人又往前递了递,那裹着银色锡纸的小方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终于接过去,指尖触到锡纸时瑟缩了一下。
牙齿轻轻磕开坚硬的边缘,某种浓郁的甜顷刻在舌尖化开,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糖纸被她从地上拾起,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将剩下的半块重新包好,妥帖地收进打了补丁的衣兜。
“不吃完吗?”
“还有妹妹们。”
她声音低低的。
粗糙的手掌落在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也许是那点甜味还在嘴里残留,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散落的珠子——说起父亲偶尔带回来的肉香,说起四妹画纸上歪斜的太阳,说起自己指尖触碰那些黑白琴键时的感觉。
老人一直听着,偶尔问一句。
“能让我听听吗?”
他忽然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引着他往北屋走。
其余几人交换了眼神,也默默跟上。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潮气。
女孩坐到那架旧钢琴前,背脊挺得笔直。
手指落下去时,一串清亮的音符便流淌出来,是首带着水波韵律的曲子。
老人站在门边,神情里掠过一丝怔忡。
他想起妻子偶尔在黄昏弹琴的模样,琴声是不一样的,可那种专注的姿态,竟有几分相似。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她站起来,望向他的方向。
“很好听。”
他说。
她抿着嘴笑了,脸颊泛起一点红。
饭菜的香气从正屋飘来。
饭后,老人将几张折起的纸币放在桌上。
推让了两句,主人便收下了。
一行人跟着主人往海边去,脚步声渐远。
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几个小小的身影挨个挤进来,带进外面潮湿的风。
大妹瞧见妹妹们进了屋,手指便探进衣兜,摸出那块已经带着体温、边缘微微发黏的深褐色糖块。
“尝尝这个,”
她将糖块小心地托在掌心,“只能咬一小口,每人都有份。”
几个小脑袋立刻围拢过来,眼睛紧盯着姐姐手里那从未见过的稀罕东西。
她们轮流凑上去,用门牙轻轻磕下一丁点儿,含进嘴里。
舌尖最先触到一股浓稠的甜,随即是某种醇厚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开。
“真甜呀!”
“比上次舅舅给的奶糖还甜呢。”
“姐,再给我一点点嘛……”
“妈,我们也想要这个,能让爸买吗?”
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李清鱼的视线落在那块越来越小的糖上。
她走近两步,弯下腰:“这是哪儿来的?”
“爸带回来一位爷爷,在家吃了饭,爷爷给的。”
大妹仰起脸回答,随即把最后剩下拇指盖大小的一块递过来,“妈,你吃。”
李清鱼摇摇头,嘴角弯了弯:“你们分了吧。”
咸湿的风迎面吹来,许峥领着向军几人走到滩涂边时,远远就望见好些人影散落在礁石丛里。
长长的竿子斜指向灰蒙蒙的海面,许阳和阿发也在其中。
许峥径直朝那两人走去。
阿发正扬手甩线,铅坠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远处泛着白沫的海水里。
“有收获么?”
许峥开口问。
“刚来没多久,才上了两三条。”
阿发头也没回地应道,手上忙着收拢多余的线。
这时他才侧过脸,目光扫到许峥身后跟着的几张陌生面孔,动作顿了一下。
许峥立刻接上话:“这几位同志想来看看咱们这儿钓鱼的情形。”
阿发“噢”
了一声,视线转回海面,重新专注于浮漂的动静。
接下来的时间里,许阳和阿发的竿梢频频点动。
不止他们,沿岸各处都不时有竿子扬起,银亮的鱼影在空中划过,被摘钩后扔进浸在浅水里的竹篓或石坑。
向军一直沉默地站着,目光在几个最活跃的钓者之间移动。
仅仅一刻钟光景,他就看见那个叫阿发的年轻人接连从水里扯起七条鱼,每条都约莫手掌长,在坑里扑腾着溅起水花。
“许峥同志,”
向军指着坑里某条背脊青灰的鱼问,“这鱼叫什么?市价如何?”
“海鲈,”
许峥瞥了一眼,“一斤两毛五。”
“按这条的大小,差不多能卖五毛?”
向军追问。
“是,差不多这价。”
向军不再说话,只微微颔首。
他又沿着海岸慢慢踱步,在不同钓者身旁驻足,问些话:钓了多久、一天大概能有多少收成、鱼贩是否常来收、卖得顺不顺畅……等他重新走回许峥身边时,眉宇间若有所思,像是心里已描出了个轮廓。
码头边的风带着咸腥气,向**身对跟在侧后方的许峥点了点头。”就到这里吧,许峥同志。
情况我们大致掌握了。”
他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许峥只是应了一声,没再多话。
那几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堆着渔网的堤岸尽头。
许峥这才走回阿发和许阳站着的地方,两人手里的钓竿还悬在水面上方。
“来头不小吧?”
许阳用胳膊碰了碰他,眼睛朝那些人离开的方向瞟,“镇里那几个,跟在后面连大气都没敢喘。”
“何止。”
许峥望着海面远处模糊的船影,“县里的一把手今天也得陪着。
我猜,是从市里直接下来的。”
阿发手里的烟差点没拿稳。
他吸了口凉气,和许阳交换了一个眼神。
市里?这词落在耳朵里,沉甸甸的。
“就为了……看人钓鱼?”
阿发把烟蒂摁灭在脚下的石缝里。
“算是吧。”
许峥答得含糊。
许阳却忽然压低了嗓子,话锋转了向:“我还当是‘水客’那档子事惊动了上面。”
他顿了顿,瞥见阿发瞬间绷紧的嘴角,声音又往下沉了沉,“许志那小子,今早我撞见了,鼻孔都快仰到天上去。
回流湾的新码头眼见着就要启用,往后那些‘货’,怕是都得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这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刮起来?”
许峥没立刻接话。
他听着潮水一遍遍拍打礁石的声音,心里默数着日子。
过了半晌,才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看见的结局:“狂得没边的时候,离塌也就不远了。
那种沾着泥的财路,长不了。”
说完,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沙粒。”你们接着钓,我先回了。”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把码头和那些低声的议论抛在了身后。
**推开自家院门时,灶间飘出饭菜的温热气息。
李清鱼正从水缸里舀水,见他进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人送走了?”
她问。
许峥“嗯”
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手,简短说了说白天的事。
李清鱼听着,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向院门外渐暗的天色。”楚老师和晓晓呢?这个点儿了,早该到家了。”
话音还没落地,院墙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夹杂着楚红霞压低的劝阻和杨晓晓拔高的、带着怒气的嗓音。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楚红霞的脸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杨晓晓跟在她身后,胸口起伏着,眼里冒着火。
“这是碰上什么事了?”
许峥直起身,水珠从手指滴落。
楚红霞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杨晓晓却憋不住了,语速又快又急:“路上撞见个甩不掉的癞皮狗!缠着楚老师没完没了!”
“癞皮狗?”
李清鱼和许峥同时看向她。
“穿一身灰扑扑的西装,腕子上晃着块明晃晃的表,”
杨晓晓的语速像倒豆子,“堵着路说要和楚老师处对象。
楚老师话都说尽了,那人还嬉皮笑脸地往前凑!”
许峥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没说话,只是眉头一点点锁紧,攥在手里的湿毛巾被捏得变了形。
晨光刚爬上窗棂,许峥便留在了家中。
锅里的粥还温着,女儿们已经去了学校。
八点刚过,院门外传来响动,几个扛着木料的身影出现了——是约好来修房子的工人。
领头的那个皮肤黝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昨天他们没来,说是日子不宜动土。
许峥没说什么,只是卷起袖子,也加入了搬运木料的队伍。
晌午的日头毒辣,工人们蹲在树荫下啃着自带的干粮。
许峥多付的工钱让他们省去了生火做饭的麻烦,彼此都乐得如此。
他匆匆扒了几口饭,目光却总往村口那条路上瞟。
李清鱼抱着小九去了邻家串门。
楚红霞则是一早就拎着那只旧画箱出了门,说是要去海边。
她的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画箱的皮带勒在肩头,留下浅浅一道痕。
下午三点光景,院门被推开了。
楚红霞走进来,画箱拎在手里,箱角还沾着沙粒。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许峥正蹲在井边磨一把柴刀,听见动静抬起头。
“又遇上了?”
他问,手里的磨石停了。
楚红霞没立刻答话。
她把画箱轻轻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细沙。
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海风的气息还缠在她发梢,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陌生人的烟味。
那个穿西装戴手表的人,就像块甩不脱的湿泥,整个下午都黏在她几步之外的地方。
她挪位置,他也挪;她冷着脸呵斥,他只当没听见,脸上还挂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笑。
许峥把柴刀搁在井台上,金属与青石碰撞出短促的脆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出去一趟。”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许同志,”
楚红霞急急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其实……也没真怎么样。
就是像苍蝇似的,赶不走,惹人心烦。”
“嗯。”
许峥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