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本来该我去你们村一趟的,手头事太杂,脱不开身,只好劳烦你跑这趟了。”
许峥抬起眼。
对面那人眼白里缠着几缕血丝,眉骨下方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复碾磨过。
他开口时,语气放慢了些:“您刚接手这一摊,千头万绪的,我们那儿路又远。”
“谈不上千头万绪。”
向军摆摆手,笑容淡了些,“就是些交接的琐碎,理顺了就好。
等这阵子过去,非得下去住几天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许峥同志,今天请你来,还是想再问问钓鱼那件事。
原理,日常的损耗,这些细节……要是往全市沿海的村子铺开,你觉得能行吗?”
问题抛过来,许峥没立刻接。
他低头吹开杯沿的茶叶,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
然后他开始说,从手里那根竿子的材质说起,讲到绕线轮转动的齿比,讲到鱼线承受的拉力,钩子的弯度,饵料在水里的气味如何散开。
话很密,但条理清晰,像在梳理一团缠好的渔线。
向军一直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
等许峥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您刚才问推广的事,”
许峥放下杯子,瓷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响,“不是不能做。
但真做起来,乡亲们拿到手的钱,恐怕要打折扣。”
“哦?”
向军侧过头,“怕鱼被钓光了?”
“海那么大。”
许峥摇头,“只要不是拖网昼夜不停地捞,光靠几根竿子,几辈子也钓不尽。”
“那为什么收益会降?”
许峥吐出两个字:“鱼价。”
向军的眉心骤然拧紧。
“前些日子,县里最早办培训班那会儿,”
许峥的声音平缓地续上,“来听课的,满打满算不到一百号人。
也就是说,整个县里凑得出钱买装备的,就这个数。”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向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将他的侧影拉长在水泥地上。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对方。
“按你说的算,”
向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一根竿子,一天能从海里扯上来一百五十斤。
一百个人呢?那就是一万五千斤沉甸甸的东西。
咱们市底下好几个县,凑出一百个买得起这玩意儿的人,不算难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么一来,每天光是钓上来的,就得有七八万斤。
这还没算那些真正出海的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外面的街道显得有点模糊。”日子是比前些年松快些了,可家家户户的饭桌上,真能天天见着腥荤的,又有多少?”
他转过身,背光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东西一多,就不值钱了。
这个道理,放到鱼身上也一样。”
许峥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领导脸上闪过的神色——先是怔住,像是被什么冷东西撞了一下,随即那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拧成一个结实的疙瘩。
屋子里只剩下旧挂钟指针走过的声音,咔,咔,咔,不紧不慢地切割着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大约一根烟燃尽的时间。
向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瞧我,光顾着自己琢磨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度,“你提的这事,很要紧。
是我之前没盘算到的。”
“我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许峥欠了欠身。
“随口一说能说到点子上,那就是本事。”
向军摆摆手,没让他继续客气下去。
接着又问了些别的,关于潮水,关于鱼群,关于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话头一起,时间就溜得飞快,直到门外传来两下克制的叩击声。
秘书推门进来,提醒接下来的安排。
向军点点头,对许峥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让小王带你去歇脚的地方,明天再送你回去。”
许峥应了声好。
眼下这年月,没那张盖着红戳的纸片,夜里连个挡风的地方都难找。
他站起来,衣服摩擦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等等。”
向军叫住他。
只见领导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个方方正正的纸盒,递过来。”给你家丫头带的,甜的。”
他嘴角弯了弯,“上回见过那孩子,总记得。”
许峥认得那盒子,是稀罕东西,供销社里根本见不着。
他连忙推拒:“这怎么行,我身上带着钱……”
“有钱也未必买得到这个。”
向军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进他手里,“拿着吧,我还得去开会。”
许峥不再推辞,道了谢,将那有些分量的盒子小心接过来。
纸壳表面凉凉的,带着点木质抽屉特有的气味。
他转身跟着秘书走出门,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回荡着。
就在门即将掩上的那一刻,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向军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朝着空屋子发问:
“一天十来万斤……往哪儿去呢?”
秘书王成新引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来到招待所。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晚饭是秘书从食堂打来的,简单的饭菜装在铝饭盒里。
约好明天出发的时间后,门被轻轻带上。
许峥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个方盒子。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王成新离开招待所房间时,许峥没有起身相送。
门合上的轻响在走廊里荡开,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院子,拐上街道,最终消失在梧桐树的枝叶后面。
明天下午,那人还会再来——他想起刚才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窗台。
次日天刚透亮,他就出了门。
百货商店的铁栅栏门才拉开一半,售货员正打着哈欠用鸡毛掸子拂拭玻璃柜台。
他侧身挤了进去。
目光扫过货架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些摞成方阵的纸箱上印着彩色的图案,屏幕是暗的,却能想象出通电后斑斓的光。
他走近了些,看见标价牌上黑色的数字:一千二百元。
指尖在裤袋边缘蹭了蹭,里面那叠纸币的厚度忽然变得清晰可数。
他移开视线,转向另一排货架。
蝙蝠衫的料子摸上去滑而凉,喇叭裤的裤脚像两片摊开的荷叶。
他挑了一套蓝底带白条纹的,又拣出几条碎花裙子——小朵小朵的蔷薇图案,缀着细密的**边。
扎头绳选了十二根,红的粉的黄的,橡皮筋裹着亮晶晶的丝线。
称奶糖时,铁秤盘坠得秤杆高高翘起;罐头摞起来有半臂高,玻璃瓶碰出沉闷的叮当声。
回到招待所已是午后。
他把所有东西塞进一只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紧,立在墙角。
三点一刻,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王秘书摇下车窗时,脸上挂着和昨天别无二致的笑容。
那只沉重的袋子被塞进后备箱,落在垫布上发出闷响。
许峥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
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时,天已经黑透了。
几点灯火在远处的屋舍间明明灭灭。
编织袋扛上肩的瞬间,勒痕透过衬衫印进皮肉里。
他朝车尾摆摆手,车轮碾过碎石路,两道黄光渐渐收窄,最终被夜色吞没。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碗筷,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梁下,昏黄的光晕里浮着细微的尘埃。
几个身影围着桌子,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买了些东西。”
他把袋子搁在门槛内,地面扬起薄薄的灰。
蹲下身解开绳结,布料、玻璃罐、花花绿绿的纸包一样样摊开在水泥地上。
他拿起那套蓝白条纹的衣裳,朝某个方向递过去。”试试合不合身。”
碎花裙子被展开时,灯下的图案像活过来似的微微颤动。
扎头绳散成一捧彩色的溪流,奶糖的甜香混着罐头铁皮的微腥,慢慢渗进潮湿的空气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翻拣声,和某个被压低的、带着气音的惊叹。
许峥将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摊开在桌面上时,围在旁边的几个小姑娘立刻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那些崭新的裙子吸引了她们全部的注意,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布料,随即举到身前,相互比对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接着是一件式样奇特的短上衣和一条裤腿宽大的裤子,被递到了李清鱼面前。”怎么又乱花钱……”
她话虽这么说着,尾音却轻轻上扬,目光从衣物移到许峥脸上,飞快地瞥了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碰到他手背时,温度一触即离。
最后出现在他掌心里的,是一把红色的发绳,其间点缀着细碎的、会折射光线的银色颗粒。”每人都有份,”
他的声音顿了顿,转向另外三位,“杨老师,楚老师,还有……丽丽。
一点小心意,多谢你们这段时间费心照看这几个孩子。”
“您太见外了,我们住在这儿,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才是。”
杨老师温声推辞。
旁边那个被点到名的年轻姑娘却鼓起脸颊,声音清脆:“说了叫我丽丽就行!”
…………
礼物分派完毕,他又从袋子里取出另一些东西:印着白兔图案的糖纸包裹的奶糖、玻璃瓶封装的水果、铁罐装的奶粉,最后是一个不大的盒子。
盒子打开,露出里面几块深褐色的、泛着哑光的东西。
正在端详发绳上亮片的洪丽丽余光扫到,轻轻“呀”
了一声:“是巧克力?现在这可不好弄到。”
“巧克力”
三个字像有魔力,让最大的那个女孩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不止是她,另外几张仰起的小脸上也瞬间写满了渴望。
上次尝过那位老爷爷给的滋味后,那种浓郁香甜的感觉就留在了记忆里,时不时被提起。
看着她们的模样,许峥笑了笑,从盒中取出那些小块,一一分到伸过来的小手里。
盒子很快空了一小半——家里最小的那个还吃不了,其余八个女孩,一人一块便去了不少。
他又将盒子递向李清鱼和杨晓晓她们,女人们都笑着摆手拒绝了。
“那位爷爷特意带给你们尝尝的。”
他对女儿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