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起三落之后,锣鼓铙钹猛地炸响,八名壮汉抬着鎏金神像从祠堂深处走出。
许峥起身引路,神像的衣袂在晨光里泛起细碎的金芒,身后的人流缓缓蠕动,像一条苏醒的巨蟒。
“领头的那个,”
向军眯起眼睛,“什么来历?”
县负责人看向镇上的同志。
后者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小鱼村的许峥,这次活动由他主持。”
旁边一位本地出生的市里干部皱起眉:“按老规矩,主祭的该是族里最年长的老人。
这娃娃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镇干部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化成一声含糊的叹息。
他盯着鞋尖上沾着的鞭炮红纸屑,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广场上的队伍正转过街角,许峥手中铜铃的晃动节奏忽然乱了一拍,很快又恢复成规律的叮当声。
镇主官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一旁的县主官拧起了眉。”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对方这才开口:“镇上的人都在传……说阿正,就是许峥,是受妈祖庇佑的。”
他断断续续讲了许峥的事,包括前些日子这人走遍各村教人用钩竿从海里取鱼。
“原来是他。”
县主官恍然。
渔政局经办的事他仅听过大概,未曾见过本人。
旁听的向军却留了心。
一天靠几根线就能挣出城里工人十天的钱——若这话不假,把这法子铺开,整个亚市的渔户或许都能换个活法。
他侧过脸:“一会儿去海边,看看那些钓鱼的人。”
县主官连忙应声。
日头爬到正午,祭典才收场。
神像归位庙中,人群渐渐散开。
许峥褪下那身沉重的礼服,沿着土路往小鱼村走。
身后忽然传来引擎的低吼。
他退到路边,扭头望去——这年头能坐吉普的,绝非寻常人物。
三辆灰绿色车子在他身旁刹住。
中间那辆的门开了,下来个穿中山装的青年。
“是阿正吗?”
“是我。”
“领导请你上车。”
许峥怔了怔,目光投向车窗。
片刻,他抬脚跨进车厢。
车里坐着个中年男人,两鬓泛霜,眉眼却像用刀刻出来的深。
“许峥同志,我是向军。”
对方伸出手,掌心有粗茧。
两只手一握即分。
向军没急着问钓鱼的事,反而拉起了家常:家里几口人,饭吃得饱不饱,冬天棉袄厚不厚。
车轮碾过坑洼,颠簸中,海风的气味从窗缝钻进来。
车门开启的声响打断了对话。
许峥跨出吉普车,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注意到另外两辆车旁也站着人,其中几张面孔曾在县里的报纸上见过。
此刻,那几位县里的干部都安静地立在向军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姿态里透出一种不言自明的次序。
向军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笑意:“许峥同志,劳烦你引个路。”
许峥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他胃里空得发慌,清晨离家到现在粒米未进,但面上并未显露。
他侧身走在前面,领着一行人往村里去。
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混杂着远处谁家飘来的炊烟气味。
“家里人口是不少,”
许峥接上先前车里的话题,语气平实,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女儿们多,九个。
有两胎是三胞,一胎是双胞,最小的那个,刚满百天不久。”
向军走在他身侧,闻言脚步略缓了半拍。”九个女儿?”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许峥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平静的神情里读出些什么。
“是。”
许峥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靠海吃饭,只要手脚勤快,总不至于饿着。
日子还能过。”
“沿海地方,机会是多些。”
向军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在做一个客观评述。
他话锋随即一转,“听说你在教村里人钓鱼的法子?”
许峥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实。
他简短应了声,将事情的前后轮廓勾勒出来:怎么发现那片鱼群聚集的暗礁,用了什么法子下钩,又如何把这点经验告诉了左邻右舍。
叙述里没有添油加醋,只保留了最骨干的事实。
等他说完,一行人已走到了自家院门外。
向军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墙,望向院子深处。”现在去海边看看,方便吗?”
许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今天怕是看不到。”
他解释道,“村里男人们大多去了镇上,赶庙会。
这会儿岸边除了些捡贝壳的孩子,应该没别人。”
向军沉默了片刻。
正午的日头把影子缩得很短,蝉鸣从路边的苦楝树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他脸上那种不易接近的严肃感淡去些许。”既然这样,能否去你家里讨杯水喝?”
“请进。”
许峥推开虚掩的院门。
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他侧身让客人们进去,目光掠过向军身后那些陪同的干部。
县里那位他认得的主官,此刻正微微颔首,目光与他有一瞬接触,随即又落回向军身上。
许峥心里那点讶异又浮上来一层。
能让县里人这般姿态的,绝不会是寻常人物。
但他没再多想,转身引着客人朝屋里走去。
堂屋的门敞着,隐约能听见里间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很快又被谁轻柔的哼唱抚平。
许峥应了一声,领着人往自家方向走。
路上空荡荡的,村里人大都去了镇里参加祭典。
虽然仪式已散,许峥是坐车回来的,比步行的人快了不少。
眼下村子里只剩下些老人、孩童和妇女留在屋里。
院门推开,一行人跟着进了院子。
向军跨过门槛,目光扫过这片方正的院落。
东侧有座半成的屋架,北边立着两间旧房,院心与西边也各有一栋。
西南角挖了个浅池,几尾海鱼在浑浊的水里摆尾。
西北角圈着一片栅栏,几只灰兔蜷在角落,窸窸窣窣啃着草茎。
“你家地方挺宽敞。”
向军说。
许峥解释:“隔壁那户搬去邻村了,我把宅子买下来,中间的隔墙也拆了。”
他转身进了正屋,搬出几张木凳。
几人刚坐下,北边屋子的布帘一动,钻出个小姑娘。
她穿着染碎花的连身裙,头发扎成一束垂在脑后,脸盘圆润,肤色白净,眉眼生得灵巧。
尤其那双眼睛,清亮得像蓄着两汪泉水。
女孩看见满院子生人,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突然醒过神,小步跑到许峥背后躲了起来。
向军笑了:“你闺女?”
“是,大女儿,叫大妹。”
许峥侧过身,轻推孩子的肩,“大妹,叫爷爷。”
虽不清楚向军具体年岁,但看他鬓角已掺了银丝,叫爷爷总不会错。
女孩细声喊了句“爷爷”
,立刻又把脸藏回父亲衣摆后头。
许峥问:“妈妈和妹妹们呢?”
“去奶奶家了。
杨老师、楚阿姨还有丽丽姐都去镇上了。”
大妹声音闷在布料里,“我想练琴,就没跟去。”
许峥点点头。
他今早天没亮就动身去了镇上,倒不知道杨晓晓和楚红霞她们也出了门。
“您几位稍坐,我去灶间弄点吃的。”
许峥说着,牵起女儿往厨房走。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响动。
院子里剩下的人随意坐着。
向军忽然开口:“大伙儿说说,钓鱼这事……能不能往全市铺开?”
向军话音落下后,坐在长桌另一侧的那位市里来的领导率先接过了话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斟酌:“书记,关于这个情况,我认为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充分,有必要进行更深入的调研。”
坐在上首的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几张面孔,落在了离自己最远的那位乡镇负责人身上。
那人一直挺直着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你们那边推行那个……钓鱼的办法,也有些日子了,”
向军的声音不高不低,“具体效果如何,你来说说看。”
被点到名字的镇负责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唰”
地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的短促声响。”书记,是这么回事,”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阿正师傅教的这个法子,开销实在不小。
当初县里渔政的侯局长牵头去谈,一套家伙什儿,市面价要一千出头,好不容易压到九百块。
可就算这个数,全县能掏得起的人家,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户。
咱们镇子更少,拢共就二十来户愿意试试水。”
“九百块?”
向军的眉峰不易察觉地聚拢了。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下来。
投入太高,就意味着没法大面积铺开。
虽说靠海吃海,渔民的日子比内陆的农民宽裕些,但谁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近千元的现钱。
“开销是大了点,”
镇负责人连忙补充,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可回报也看得见。
买了竿子的人家,多是父子轮班,人歇竿不歇。
算下来,一天最少能有十几二十块的进账。”
“一天二十?”
向军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一个月不就是六百多?”
“账不能这么算,书记,”
负责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苦笑,“竿子、线、钩子,都是耗材,隔三差五就得换。
刨掉这些本钱,一个月落到手里的,大概四百块上下。”
“四百块……”
向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尾音拖得有些长。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搪瓷缸,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
四百块。
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工资条上的那个数字,还不到三百。
视线从茶杯边缘抬起时,厨房门帘晃动了一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许峥家那个大女儿,村里人都叫她大妹。
向军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类似熟稔的感觉,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又平复下去。
他嘴角向上弯了弯,朝女孩招了招手。
女孩停在原地,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迟疑望过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成了屋子里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挪动脚步,慢慢走到向军跟前,站定,仰起脸。
向军把手伸进中山装侧面的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