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新起的厨房刚打好地基。
泥瓦匠说,全部弄完还得个把月。
除了这件事,村里最近还有件动静不小的新鲜事:西南角回流湾那边,正在修一座码头。
码头是前几天动工的。
出钱的是黄老板,跑前跑后张罗的是许志。
许志如今在村里风头正劲,早盖过了许峥。
他整天穿着挺括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了油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晃着一块金表,在村里踱来踱去。
遇见人,不管熟不熟,先递上一支烟。
许峥在路上碰见过他几回。
有一次擦肩而过时,许峥瞥见他腕上那块表——不再是先前那种镀金的玩意儿,成了真金实银的货色。
看来这段时间,确实赚了不少。
许志风光,连带着他父亲一家也被人高看一眼。
常有人当着男人的面夸他养了个出息儿子。
男人家也开始盖新房了。
地基刚刚夯好,露出新鲜的黄土。
对着这一家子,许峥没什么可说的。
该劝的早劝过了,再说下去,倒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
十月三号的傍晚,雨又毫无征兆地来了。
晨光被雨幕滤成灰白时,许峥醒了。
他原本计划进城,可窗外的雨声密得让人打消念头。
他翻了个身,手臂拢住身旁温软的身形。
李清鱼在睡梦中动了动,面朝他转过来,一条腿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腰腹,脸埋进他肩窝里,含混地咕哝了句什么,呼吸又沉下去。
雨天的确适合沉睡。
许峥再睁眼时,枕边已经空了。
他瞥见腕上的指针,立刻坐起身。
门一开,潮湿的风卷着水汽扑进来。
雨还没停,斜对面的旧屋里隐约飘来琴音。
是那首循环往复的曲子——洪丽丽提过名字,叫《卡农》。
许峥听了几个小节,就辨认出弹琴的人是谁。
是大女儿。
洪丽丽说得没错,那孩子手指间确实有种天生的灵性。
短短十几天,她已经能流畅地弹出好几支完整的曲子。
按洪丽丽的说法,这进度抵得上旁人半年的练习。
若是去考级,至少能拿到第四级的证书。
许峥听着琴声,心里漫开一片温缓的涟漪。
他偶尔会想得更远些:倘若将来大女儿在黑白键上闯出名堂,小女儿在画布前赢得声誉,那时“大妹”
“四妹”
这样的称呼,会不会显得太随意?他曾把这份顾虑说给李清鱼听,问她要不要给两个孩子换个名字。
李清鱼也犹豫。
两人后来去问了孩子们自己的意思。
大女儿立刻摇头,声音很轻却坚决:“我就喜欢现在这个名字。
妹妹们都按着次序叫,我若改了,就不像一家人了。”
四女儿在旁边点点头,没多说话,眼神却是一样的意思。
许峥和李清鱼对视一眼,便不再提这件事。
脚步声混着雨溅声由远及近。
许峥抬眼,看见李清鱼从厨房方向小跑过来,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一片。
他侧身让开门口,李清鱼闪进屋,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温热的鸡蛋,塞进他手里。
“刚煮好,趁热吃。”
许峥接过,在门框边轻轻一磕,蛋壳裂开细纹。
他一边剥壳,一边问:“小九谁看着?”
“雨歇那一阵妈来了。”
李清鱼抹了抹额前沾湿的发丝,“看我正忙,你又没醒,没人顾得上小九,她就抱过去了。”
许峥咽下嘴里那口白煮蛋,蛋白边缘还留着牙印。
他侧身望了望门外,雨帘已经稀疏,东边云层背后透出浑浊的光。”雨快收住了。”
他抹了抹嘴角,“初三潮水退得远,等会儿去滩上转转,说不定能捡着点东西。”
李清鱼正在收拾碗筷,水流声停了停。”我也去。”
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好久没踩过泥滩了。”
两人没再多话。
约莫半柱香后,雨彻底歇了。
檐角还在滴水,院子里已经响起竹篓碰撞的声响。
洪丽丽从西屋探出身子,手里还抓着针线:“带上我!”
紧接着,几个小姑娘的嗓音从各处钻出来——大妹推开窗,二妹赤脚跑过堂屋,另外几个影子在门后晃动。
楚红霞和杨晓晓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许峥把麻绳系在腰上,扫了一眼聚拢过来的人影。”那就都跟上。”
他推开院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一串歪斜的倒影。
同一时刻。
北方某座院墙深处,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一半。
沙发里陷着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色中山装,另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的男人坐得笔直。
“调令确定了?”
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定了。
南省,亚市,书记职务。”
男人的声音很平。
“南省……”
老人往后靠了靠,眉心挤出几道深纹。
沉默像茶叶般在空气里沉浮了片刻。”怎么偏是那儿?罢了……沿海现在风头正劲,容易做出成绩。
我这儿还能撑几年,往后使使劲,要么往南边的省里推,要么调回北边。”
男人摇了摇头:“爸,别费心了。
现在哪儿都一样。
是我自己要求去南边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玉兰……还没放下。
今天她又出门打听消息了。”
话音落下时,走廊传来鞋跟叩地的声响。
一个穿着素色衬衫的女人走进来,年纪与男人相仿,眉眼清秀,却像蒙着一层薄灰。
她看见沙发里的老人,嘴角勉强弯了弯:“爸。”
老人朝她点点头:“今天又跑医院了?”
“没去。”
女人在门边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去街道办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木质阶梯发出沉闷的回响。
客厅里两个男人望着那个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谁也没有开口。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声响。
向大志先挪开了视线。
他走到旧藤椅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掌缓慢地摩挲着磨得发亮的扶手。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就按她说的办吧。
你走你的。”
向军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还留着半截没递出去的手帕。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客厅,王玉兰的父亲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时,那双手是温热的。
现在那温度早就凉透了,连带着许多别的东西一起,消失在找不到的角落里。
“我知道。”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有些亏欠是还不清的。
就像有些失去,注定会成为房间里永远扫不干净的灰尘。
农历九月初九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许峥被敲门声叫醒时,灶间已经飘出糯米蒸熟的甜腻气味。
王阿婆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布衣。
布料很新,折痕硬挺得像刀锋。
“换上。”
老人只说了一句。
去镇子的路上,许峥看见许多沉默的人流从各个岔路口汇入主道。
没有人交谈,只有草鞋踩过土路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铜铃声。
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越靠近镇子就越浓,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呛人的雾,笼罩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方。
祭祀场地设在镇东头的空地上。
许峥换上那身靛蓝衣服时,手指触到袖口内侧绣着的暗纹——不是花纹,是某种扭曲的符号,针脚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成福从身后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重,几乎像在按压什么。
“待会跟着我。”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乱看,别乱走。”
九点整,钟声从镇口的旧钟楼传来。
不是一声,是九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长得令人心慌。
空地已经被人群填满,黑压压的头颅攒动着,却异常安静。
许峥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侧后方,能看见台下最前排那些人的后颈——皮肤皲裂,青筋凸起,像干旱土地上的沟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几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上。
车旁站着十来个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像一排突兀的墓碑。
最中间那个男人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头,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祭祀台的方向。
许峥不认识他。
但他记得王阿婆今天早上一边蒸糯米,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念叨的话:“从北边调来的……姓向……才到三天……”
钟声停了。
王成福推了他一把。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上千道目光同时扎过来,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重量。
许峥吸了口气,闻到的全是香火、汗水和某种类似铁锈的腥气。
高台**的香炉突然腾起一股浓烟,笔直地冲向灰白色的天空。
人群里响起第一声呜咽,很快连成一片低沉的、潮水般的嗡鸣。
祭祀开始了。
抵达亚市的第二天,向军才从当地干部口中得知这天是九月初九。
随行人员低声提醒,这个日子在沿海一带有着特殊意义。
他站在镇**二楼的窗口,目光投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远处传来的方言吟唱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潮水拍打礁石的余韵。
“每年都这样聚集?”
向军没有回头。
县里的负责人往前挪了半步:“向书记,咱们这儿情况特殊。
早年漂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家,如今虽然上岸定居了,可有些老规矩……”
“规矩该守还得守。”
向**过身,袖口蹭到了窗台的灰尘,“五十六个民族,哪个地方没有自己的传统?现在政策放开了,只要不违反原则,该尊重的都要尊重。”
负责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广场那头忽然炸开一片喧哗。
鞭炮的硝烟味顺着风钻进窗户,噼啪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等最后一声**碎屑飘落,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繁复礼服的年轻人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背对众人展开手中的卷轴。
那是许峥。
他的声音穿透晨雾,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缓:“神光普照沧海……佑我闽疆……”
所有嘈杂瞬间沉寂。
外围的干部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向军看见前排几个白发老人抬手抹了抹眼角。
祭文念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跪——”
年轻人率先屈膝,布帛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如潮水漫过广场。
数千人依次俯身,额头触地的闷响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