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有些意外:“明天不是该上课的日子?”
“周日,学校休息。”
他点了点头:“行,那明早我在院子外等你。”
晨雾还没散尽,许峥已经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等在路边。
车后座绑着个铁皮油桶,晃晃荡荡的。
杨晓晓出来时,他指了指前梁:“桶占着后面,只能委屈你坐这儿了。”
她没说话,侧身坐了上去。
车身微微一沉,许峥蹬动踏板,车轮碾过碎石路。
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很近。
许峥握着车把的手臂几乎环住她,每一次蹬踏,他的气息都会拂过她耳后的发丝。
杨晓晓背脊绷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当他的小臂无意擦过她肩头时,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许峥也察觉到了这份不自在。
但除了这样,没有别的办法——油桶必须绑在后座,而步行去镇上又太远,回来还要扛着几十斤柴油。
他只能尽量把身体往后仰,拉开那点可怜的距离。
“就快到了。”
他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房屋轮廓说道。
杨晓晓低低应了一声,耳根已经红透。
邮局的门漆成了墨绿色。
许峥在台阶下等着,看着杨晓晓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门走了进去。
玻璃门合上时,他看见她站在柜台前,背影像一株被雨打湿的芦苇。
再出来时,她眼里蒙着一层薄雾似的恍惚。
“还好吗?”
许峥问。
她摇摇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没什么。”
他没再追问。
两人又去了供销社,铁皮油桶灌满柴油后,沉甸甸地挂在车后。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杨晓晓依然坐在前梁上,依然僵硬得像块木头。
风吹过路旁的芦苇丛,沙沙的声响盖过了两人之间漫长的沉默。
杨晓晓的双脚落在村口泥地上时,车身带来的摇晃感还未散去。
她身子歪了一下,鞋尖蹭起一小撮干土。
旁边伸来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肘,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
她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道别,便抽回手臂,快步朝村里走去,脚步快得像是要甩掉身后的一切。
许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土墙拐角。
他调转车头,车轮碾过碎石路,朝着码头方向骑去。
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码头边,许峥把自行车推给一个常打交道的鱼贩,顺手递过去半包烟。
他拎起那只沉甸甸的柴油桶,踏上了自家渔船的跳板。
船舱里传来脚步声,张国强探出身,瞧见许峥手里的东西,赶忙上前要接。”不重,二叔。”
许峥侧身让过,嘴角扯出个笑,“您去瞧瞧网具和帆索,咱们这就走。”
柴油被灌进机器的喉咙,发出一阵低吼。
十分钟后,船身切开浑浊的码头水,向着开阔处驶去。
离岸远了,风立刻饱满起来,鼓胀的船帆吃足了力,带着船加速滑入深蓝。
“您来掌舵。”
许峥对张国强说了一句,自己走到船舷边。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里已浸满了海水的颜色。
绿莹莹、蓝幽幽的光点稀疏地散布着,像夜空中零落的星。
更亮的紫色与橙色踪影全无。
他皱了皱眉——这一片,未免太安静了些。
船又行了一程,水下的光点才渐渐稠密起来,汇成流动的星河。
许峥选定一处,抬手示意减速。
渔网开始从船尾滑入水中,沉甸甸的,拖着长长的阴影。
就在这时,另一艘船的轮廓从侧后方浮现,不偏不倚,正朝着他们这边靠过来。
起初只是个灰影,待到相距不过十几丈时,许峥认出了那船头斑驳的漆色——是小渔村的船。
甲板上或坐或蹲的几个人影,正是村里那些连钓竿都置办不起的汉子。
“阿正!”
对面船头,老船长扬着手,声音被风送过来,“老远瞧着就像你的船!”
许峥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巧了,老船长。
日头还高着,这就收工往回赶?”
“别提了!”
老船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叹气道,“在外头漂了两天,捞上来的东西还不够塞满半舱!时辰到了,不回去又能咋样?”
他朝身后努努嘴。
甲板上那几个村民耷拉着肩膀,眼神空茫地望着海面。
许峥瞥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表,时针刚划过三点。
他还没开口,老船长又凑近了些,手拢在嘴边喊道:“我看……离天黑还有个把时辰,够撒一网的。
阿正,容我们在你旁边下道网,成不成?”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
许峥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下吧。
这海里的东西,又不是谁家圈养的。”
海面从来不属于谁,但讨生活的人自有规矩——谁的网先落下,那片水便是临时的领地。
要等网收起,得了许可,后来者才能踏入。
许峥说完便启动了探测仪。
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侧脸,他扫视片刻,抬手指向不远处一片水域:“老叔,往那边去。
刚才瞧见鱼群在那儿聚着。”
“成,记着你的情了,阿正。”
老船长应声钻进船舱,舵轮转动,船头破开墨蓝的水面朝那方向驶去。
船刚停稳,甲板上小鱼村的汉子们已动作起来。
渔网沉入水中的声响闷闷的,像远雷。
网下妥了,两条船并排泊着,随浪轻晃。
许峥和村里人扯着闲话,等时间一寸寸淌过。
约莫一个钟头后,他瞥了眼腕表,再次看向探测屏幕。
代表渔网的标记附近,密集的光点缓慢移动。
他朝众人扬了扬手:“起网吧。”
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呀响起,随即被惊呼盖过。
“沉!底下有东西!”
“拉不动……这一网怕是有几千斤!”
“嘿,都说跟着阿正错不了,海神都照应他!”
“阿正,这回沾你的光了!”
……
许峥手上不停,缆绳勒进掌心,他笑着回了一句:“乡里乡亲的,说这些。”
海阔得很,鱼也多得捞不尽。
只要不损着自己的收成,顺手让村里人多份进项,他觉得挺好。
“咱们这边分量也不轻。”
张国强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估摸着三四千斤总有的。”
许峥说着,从网眼间摘下一尾银亮的鲳鱼,手腕一抖,那鱼便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舱里。
收完网,理清绳索,他们又将新一网撒了下去。
小鱼村的船也跟着下了第二网。
天色渐渐暗透,海风带了凉意。
两条船一前一后朝着码头返航。
近岸时,夜已深。
许峥站在船头望过去,码头亮得扎眼,好些船泊在那儿,人影在灯光下晃动,正搬运着什么。
码头夜间卸货不稀奇,可这般阵仗,他倒是头回见。
船靠稳,他跳上栈桥。
灯光里,他瞧见了许志和那位常被人唤作“大叔”
的男人,心里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这种货。
胆子真够肥的,他想。
就这么明晃晃地在码头搬弄,人还这么多。
这些船,又是打哪儿弄来的?
码头的灯火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昏黄,许峥弯腰冲洗甲板时,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远处扎过来。
他没抬头,手里刷子的动作也没停。
水混着鱼鳞的腥气漫过脚边。
张国强把水管卷起来,看了看天色。”现在走?路黑。”
他顿了顿,“鱼还没出手。”
“明天您替我卖了吧。”
许峥直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钱先放您那儿,我改天来取。”
“你倒放心。”
张国强笑了声。
“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峥跳下船板,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刚要转身,两个影子从堆货的木箱后面绕了出来——是大叔,旁边跟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那人的金表在灯下一晃。
“还没回啊?”
许峥停下脚步。
大叔搓了搓手,侧身让了半步。”这位是黄老板。”
他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
穿西装的男人已经伸出手。
手指短而厚,掌心潮热。”幸会啦。”
话音带着黏连的尾调,像隔夜的糖浆。
许峥握了一下便松开。
烟盒递过来时,许峥摇了摇头。”不会。”
“这样啊。”
黄老板把烟收回去,视线却越过许峥肩头,落在那条渔船的轮廓上。
大叔凑近了些,呼吸里带着烟垢的气味。”今晚码头……你就当没瞧见,行不行?”
许峥看着远处海面上浮动的光斑。”我眼睛不好,记性也差。”
他声音平直,“你们忙你们的。”
两人似乎松了口气。
黄老板往前踱了半步,皮鞋尖沾了点鱼内脏的黏液。”船借我用用?”
他伸出食指,“一天这个数。
一百。”
水从甲板边缘滴下来,敲在积水洼里,一声,又一声。
许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刷子。”船要自己用。”
他甩了甩刷子上的水,“不租。”
黄老板听完后眉间拧出几道深痕。”一天一百块,三十天就是三千。
这个数你都看不上?”
许峥只是摇头。
见他这样,黄老板不再多话,转身就走。
鞋底踩在砂石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渐渐远了。
站在原地的男人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
许峥却先开了口:“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哎……好,路上当心点。”
许峥应了一声,沿着码头边的土路往回走。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渗进空气里。
等他走远,男人才挪动脚步,回到许志和黄老板站着的地方。
许志正压着嗓子说话:“这码头太显眼了,迟早要惹麻烦。
咱们得换个地方。”
“我也知道,”
黄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烦躁,“可这儿我不熟。”
“我和我爸熟啊!”
许志的语调扬了起来,“地方我们来挑,码头我们找人建,专运那批货。
您放心。”
“抓紧办。”
黄老板简短地丢下三个字。
“一定。”
日子水一样淌过去。
转眼进了十月。
南省的十月,温度卡在二十五到三十度之间,不冷不热,只是雨总来得突然。
往往是晴空里滚过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离九月初九那个日子还剩不到一周。
这些天王成福和王阿婆来找过许峥好几回,问他准备得怎么样。
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
无非是那些祭祀时要念的词。
词是长了点,但许峥早就记熟了——拿到手的当晚,他就着油灯翻了一遍,那些句子便像刻进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