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都没见着你呢。”
那身影转过脸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往后我就住这儿啦,你们高不高兴?”
几个小丫头立刻雀跃起来,叽叽喳喳围了上去。
洪丽丽扬起手一挥,仿佛领着支小小队伍。”来,瞧瞧我收拾出来的屋子。”
她带着那群欢腾的影子,拐进了隔壁的门洞。
许峥倚在门框边,瞧着那簇热闹挤进隔壁,不由得牵了牵嘴角。
“论年岁,她也就比咱们小些。”
李清鱼的声音从灶间门口飘出来,淡淡的,“可瞧这心性举止,倒像永远长不大似的。”
许峥朝那边瞥了一眼。”洪叔把她护得太周全。
这般性子,吃亏上当怕是免不了,可也省去了许多烦忧。”
李清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明儿个我去镇上弄些柴油,”
许峥换了话头,“后天得出趟海。”
“去吧。”
李清鱼手里拣着菜叶,头也没抬,“自己当心些。”
正说着,隔壁忽然淌出一串音符。
先是几个试探般的单音,紧接着便连成了潺潺的调子——是钢琴。
许峥和李清鱼同时收了声,连在井边淘米的杨晓晓和晾衣裳的楚红霞也顿住了动作。
四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那扇木门。
琴音贴着耳廓滑过去,混着远处推来的、带着咸腥气的风,拂在脸颊上有些痒。
不知是谁先翘起了嘴角,渐渐的,每个人的神情都松了下来。
楚红霞忽然转身进了西屋。
再出来时,臂弯里夹着块木板,指间捏着炭笔和纸。
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掠过许峥、李清鱼和杨晓晓,又扫过墙角竹篱里那几团毛茸茸的灰影。
耳边的琴声还在流淌。
她垂下眼,炭笔尖触上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光阴在笔尖与琴音里一寸一寸爬过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许峥才发觉楚红霞仍埋首在画纸前,肩背微微弓着,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
他朝李清鱼和杨晓晓使了个眼色,食指抵在唇边,随即三人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既然从今日起家里要多个人住下,晚饭总该丰盛些。
许峥拎着渔具往海边去,不多时便扯上来几条肥硕的斑纹鱼。
他又绕到村东头寻着阿发,借了那杆旧火铳,独自往后山走。
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屏息凝神,手指扣上扳机。
几声闷响惊起林鸟后,他肩上便多了两只蹬着腿的野兔,手里还拎着两只羽毛凌乱的野鸡。
羽毛能换些钱,枪响惊起的野兔却已皮开肉绽,再没什么用处。
许峥提着猎物下山,没多停留。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他先还了邻家的物件,才转身进了灶间。
褪毛,剥皮,刀刃起落间肉块已成。
正要舀水冲去血沫,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洪丽丽几乎是闯进来的,眼里亮着光。
“阿正!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停住手,转过身。
“大妹——她是个天才!”
洪丽丽声音发颤,“你听说过绝对音感吗?莫扎特、贝多芬……那种天赋!”
许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名字他是听过的,从前那些零碎的网络记忆里偶尔闪过。
“她能成钢琴家,真的!”
洪丽丽说着就拽住他胳膊往外拉,“你来亲眼看看。”
正屋里,李清鱼刚把小九哄睡,掀帘出来时恰见两人挨着往西屋去。
她怔了怔,话还未出口,门已合上。
西屋内,三个女孩正围在那架旧钢琴边。
洪丽丽松开许峥,快步坐到琴凳上,朝大妹招手:“咱们再把刚才那游戏玩一遍,好不好?”
大妹认真点头,捏紧手里的铅笔,面前摊着张白纸。
琴键响了。
洪丽丽的手指起伏流动,旋律像溪水般淌出来。
大妹垂着眼,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全是数字,从1到24,散乱却又有种奇异的节奏。
许峥静静看着,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只是符号,连不成意思。
一曲终了,笔也同时停下。
洪丽丽接过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递到他眼前。
许峥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洪丽丽的声音已经钻进耳朵:“钢琴有二十四个调,曲子就是这些调组成的。
大妹不认识那些符号,我就让她用数字记下来。”
她顿了顿,空气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你瞧,她听我弹琴,能一个不差地把每个调都认出来。”
许峥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上。
他抬起眼,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小姑娘。
大妹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像被晚霞染过的云,她突然扑过来,把发烫的脸埋进他怀里。
他顺势抱起她,手臂感受到孩子身体的重量和温度。
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声音里带着笑意:“原来我们家藏着个小天才呢。”
怀里的身体扭动了一下,像只不安分的小猫。
洪丽丽靠了过来,鞋跟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阿正,”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大妹对钢琴有兴趣。
从今天开始,我来教她,行不行?”
许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双躲闪的眼睛:“你自己想学吗?”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两秒钟,也许三秒。
然后他听见很轻很轻的声音从胸口传来:“……想。”
许峥这才转向洪丽丽,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洪老师。”
“哎呀!”
对方立刻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嗔怪,“叫丽丽就好!”
手指刚离开孩子的衣角,洪丽丽已经迫不及待地招手:“快过来大妹,我们现在就开始。”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许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犹豫又浮了上来。
以他对这女人的了解,总觉得事情不会太稳妥。
要不要专门请个老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打断了。
“你盯着我看什么?”
洪丽丽突然转过脸,眉毛挑了起来,“觉得我教不好?”
没等他开口,她语速加快:“我可是港岛中文大学音乐系毕业的博士,钢琴九级证书早拿到了。
教孩子绰绰有余,明白吗?”
博士?许峥怔了怔,重新打量眼前这张妆容精致的脸。
他笑起来,摆了摆手:“没那个意思,就是怕太占你时间。”
“我和大妹投缘,乐意教。”
洪丽丽已经转身,朝小姑娘伸出手,“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许峥松开手臂,看着那只涂着蔻丹的手牵起孩子的小手,走向房间角落那架黑色乐器。
琴盖被掀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钢琴有二十四个调,”
洪丽丽的声音变得柔和,“其中十二个是大调,你听——”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从琴箱里跳出来,清亮得像清晨的露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同的音高在空气里铺开,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等十二个大调依次响过,她又开始演示剩下的那些音阶。
每个音符都准确无误,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大妹站在钢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起起落落的手指。
许峥站在门框边看了半晌。
洪丽丽教得仔细,几个小的也安安静静跟着比划,没人捣乱。
他这才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走向灶间。
李清鱼正蹲在灶台前收拾那只野鸡,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她拉你进去做什么?”
“你猜怎么着,”
许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咱们家大丫头,怕是生了一对听音的耳朵。”
“什么?”
“就刚才……”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女儿有这份灵性,比网里捞上满舱的鱼还让他心头敞亮。
李清鱼听着,手上动作慢下来,脸上也透出光,可那光很快又黯下去一点。
“老四摆弄颜料,老大又迷上琴键,”
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怎么净是这些……不顶饭吃的手艺。”
“这叫什么话!”
许峥立刻截住她,“画画的、弄音乐的,那都是上了台面的人物。
往后咱们八个闺女,出个画家,再出个弹琴的,街坊邻里谁不高看一眼?”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些,“你说,老二、老三、老五她们……是不是也该有点什么特别的天分?这总该是随我吧?”
话出口,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往上数五代,许家男人都是踩着船舷、对着海风撒网的角色,字认不全一箩筐,哪来什么文墨传承。
“你们李家祖上呢?”
他不死心,“有没有出过摆弄笔墨或者乐器的?”
李清鱼把野鸡摁进盆里,清水哗地漫上来:“没听说过。”
“那就怪了……”
“别琢磨了,”
她打断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天都快擦黑了,赶紧搭把手。
这鸡毛还没拔净呢。”
“哎。”
许峥应着,两步跨过去接过那团湿漉漉的禽肉。
指尖浸进冰凉的水里,他开始用力搓揉那些坚韧的羽毛根。
………………
油灯把木桌照得昏黄一片。
菜已经摆满了:清蒸的海鱼皮肉绽开,爆炒的兔肉和野鸡泛着油光,一碟青菜绿得发暗,萝卜汤里沉着些蛤蜊壳。
还有一小盘海瓜子,壳薄得透亮。
许峥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句什么,桌对面已经伸出好几只手。
洪丽丽带头,大妹紧随其后,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前吃饭不是这样的。
孩子们规矩,最多小声说笑。
自打洪丽丽住进来,每顿饭都像码头抢汛,闹腾得很。
不过……也不算坏事。
屋子里满是活气,总比冷清强。
碗盘见底后,众人在椅子上歪了一会儿,睡意渐渐漫上来。
各自回屋前,洪丽丽忽然扯了扯大妹的袖子,眼睛看向许峥:“让丫头今晚跟我睡吧?”
许峥低头望向女儿。
大妹眨眨眼,只犹豫了一弹指的工夫,便点了点头。
洪丽丽笑开了,一把揽住女孩的肩,几乎是半推着把她带进了里屋。
木门合上,隔断了油灯最后一点摇曳的光晕。
许峥要转身时,身后传来杨晓晓的声音。
“明天……你是要去镇上吧?”
她站在门边,声音轻轻的。
他停住脚步:“对,怎么了?”
“我也得去一趟邮局。”
杨晓晓顿了顿,“能和你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