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阴凉里的汉子直起身,汗衫贴在后背上,“这日头毒得很,你还往这儿跑?”
许峥把自行车支在锈蚀的铁栏杆旁,车铃铛轻轻响了一声。”顺路瞧瞧。”
他应道,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热气蒸得发蔫的脸。
有人咂了咂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出海?”
“过两天。”
那几张脸上明晃晃的期待顿时黯了下去。
谁不晓得呢,只要许峥的船动了,舱里绝不会空着。
能从他手里接到货,转一道手,抵得过在别处收三回的利。
静默只持续了片刻,一个干瘦的汉子便抢着开口:“下回……下回有货,可得先想着我!”
旁边立刻有人嗤了一声,胳膊肘顶开他:“论亲疏远近,也该是我!我娘和你娘是表姊妹,自家人总该……”
“少来攀扯!你那表亲隔着多少座山了?”
“怎么不算?我爷爷那辈……”
许峥抬了抬手,截住了快要烧起来的争执。”都别争。”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几句嚷嚷噎在了半空。”往后若有了收获,轮流着来,一人一回,公平。”
几道目光碰了碰,低声交换了几句,终究都点了头。
许峥不再多话,转身踏上跳板。
木板在他脚下微微沉了沉,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甲板被正午的日头烤得烫脚,一股热烘烘的、混杂着铁锈和旧缆绳的气味扑面而来。
舱口阴影里晃出个人影,脚步有些不稳。
“二叔。”
“来了啊。”
张国强扶着门框,眯眼看了看天,“今儿……不出海?”
“过两日。”
许峥走到阴凉处,甲板的热气透过鞋底传上来。
张国强“哦”
了一声,那声调里拖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像被晒蔫了的叶子。
但他很快又扯出点笑纹:“行,听你的。”
“柴油快见底了,我瞧过。”
“知道了,出海前我会备上。”
两人前一后钻进船舱。
里头比外头阴凉些,却闷着一股隔夜的潮气。
他们在窄小的桌边坐下,杯子里倒上凉透的茶水。
话头断断续续,像窗外偶尔掠过的海鸟影子。
说着说着,张国强压低了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有桩怪事……近来半夜,总有不认识的船靠码头。
卸下来的不是鱼,是些大木箱子,沉得很。”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舱门,“我偷偷瞧过几回。”
许峥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茶水表面纹丝不动。
他抬起眼,视线在二叔脸上定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杯子,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二叔,”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往后见了,只当没看见。
记牢了。”
张国强愣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从茫然逐渐转为惊愕。
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许峥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帮人……”
张国强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二叔,”
许峥的声音很轻,“码头上的事,水太深。
我们顾好自己,别往里蹚。”
张国强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嗯”
了一声。
许峥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位长辈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年轻时那股劲头还没完全磨平。
他又多叮嘱了几句,直到确认对方真的听进去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日头快到头顶时,许峥离开了码头。
自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村口的榕树影子缩成了一团。
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是村里那位常被称作大叔的男人。
对方看见许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想转身,最后还是停住了,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阿正回来了。”
“是啊,”
许峥也笑了笑,“这么热的天,大叔要去哪儿?”
“去……去镇上办点事。”
“那您忙。”
两人擦肩而过。
许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匆匆走远,直到消失在路拐角。
他皱了皱眉,这才推着车往家走。
院门敞着,灶间飘出饭菜的香气。
李清鱼正在摆碗筷,另一个身影从水缸边直起身——是洪丽丽。
她又来了。
这几日,这女人几乎天天往这儿跑,和李清鱼熟络得像认识了多年。
此刻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得眼睛弯起来。
“今天收获怎么样?”
许峥问。
“可多了!”
洪丽丽语气雀跃,转身从墙边拎起一只竹篮,“你看,好几只蟹,还有蛏子——哦,还捡到这个!”
篮底躺着一只硕大的椰子螺,壳纹深褐,沉甸甸的。
许峥的目光落在那螺上。
他下意识地凝神看去——视野里,那螺壳深处竟透出一层淡淡的紫晕。
他怔了怔。
“这螺,”
他伸手将它拿起来,掌心传来粗糙坚硬的触感,“你在哪儿发现的?”
“哎呀,”
洪丽丽摆摆手,“叫我丽丽就好啦……”
洪丽丽第三次纠正他对自己的称呼。
她不喜欢那种姓氏加职务的生分叫法,总让她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话音落下,她又将注意力转回手里那只沉重的海螺。”都说这片滩涂底下藏着宝贝,是真的吗?那种……龙珠?”
“当地人说的龙珠,其实是美乐珠。”
他蹲下身,手指在海螺粗糙的外壳上点了点,“算是珍珠里特别少见的一种。”
她的眼睛倏然被点亮,转身就朝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裙摆扫过门框。
刀是从砧板旁抽出来的,正在备菜的李清鱼和楚红霞听见动静,擦着手跟了出来。
院子里的水泥地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
她就地蹲下,将那只灰褐色的螺搁在脚边,刀刃卡进壳缝里用力。
金属与钙质外壳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当心手。”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含混地应了一声,她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腕上。
壳终于松脱,一团湿滑的软肉被挖出,随之滚落出一粒**的小东西,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蜜色光泽,表面蜿蜒着火焰般的细纹。
比不上他曾经开出的那一颗硕大圆满,但这样的大小与成色,若放在几十年后,也足以让行家多看两眼。
“呀!”
短促的惊呼从她喉咙里蹦出来。
旁边两位年长的女人凑近了些,脸上掠过清晰的讶异。
在这片海域生活久了,谁都听过龙珠的传说,真正得见的人却寥寥无几。
“你这手气……”
李清鱼摇了摇头,话里带着笑意。
洪丽丽把珠子托在掌心,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我一直很走运的呀。”
她宣布,然后极其小心地将那粒温润的蜜色收进衣袋,指尖在布料外按了按,确认它的存在。”得留着,以后镶起来。”
午饭时,她的话比往常密了许多,声音里掺着雀跃。
碗筷刚放下,她便拎起门边的帆布口袋和短柄铲,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海滩的小路尽头。
日头西斜,来接她的车在院门外等了有一阵,引擎声低低响着。
她才踩着漫上脚踝的暮色回来,裤脚沾着沙粒和潮湿的盐渍。
许峥将她赶海的收获一一装进车尾的箱子里,贝壳相碰,发出哗啦的轻响。
她却没立刻上车,而是跑到刚放学回来的几个女孩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晚风送来零碎的词句:“……螺……亮晶晶的……我挖到了……”
讲完了,她才小跑着回到车边,呼吸还有些急促。
忽然仰起脸,看向正在关车厢门的他,问得毫无预兆:“我能住这儿吗?”
他关门的动作顿住了,转过头,目光里带着清晰的疑问。
“住这儿?”
他重复了一遍。
她迎着他的视线,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许峥停顿片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恐怕不太方便,我这儿实在没空余的地方能住人。”
“那边不是有间空屋子吗?”
洪丽丽视线转向李海生家旧宅的方向。
“里面连张床都没有。”
许峥解释道。
“这有什么,我可以把床搬过来呀。”
这姑娘似乎完全不懂什么叫保持距离,也听不出话里婉拒的意味。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峥找不到继续推脱的理由,只得松口:“只要你父亲没意见,我这边就随你。”
洪丽丽眼睛一亮,笑容立刻绽开。”那我今天回去就和爸爸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钻进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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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丽丽想搬来同住?许峥觉得这事成不了。
以洪德全疼爱女儿的程度,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到乡下地方来受罪。
然而两天后的景象让他怔在门口。
一辆载满家具的卡车停在他家院外。
床架、衣橱、零零碎碎的日用品,甚至还有一架黑漆漆的钢琴,全都堆在车斗里。
洪德全和洪丽丽从驾驶室下来,做父亲的快步走到许峥跟前,搓着手,神情里满是无可奈何。
“阿正,接下来这段日子,可要给你添麻烦了。”
许峥的目光从卡车上那些物件,移到已经蹦跳着跑进院子的洪丽丽背影,最后回到洪德全脸上。”老洪,你真答应让她住这儿?”
“我也晓得这不太合适。”
洪德全叹了口气,“可丽丽铁了心要过来,我拗不过她。
就先让她住一阵,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她自己就该想回家了。”
“不是麻烦的问题。”
许峥斟酌着词句,“乡下地方,吃喝住行都比不上城里,我怕她适应不了……”
“没事没事,要是住不惯,她自己肯定就待不住了。”
洪德全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递过来。
许峥摆手想推拒,对方却直接塞进他怀里。”收下吧。
咱们交情归交情,账目要分明。
丽丽带着这么多东西过来打扰,这钱你必须拿着。”
许峥捏了捏那卷纸币,略一沉吟,点头收下。”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就对啦!”
洪德全拍拍他的肩,转身招呼跟车的人,“来,搭把手,把东西都搬进去!”
李海生那间老屋正好空着,许峥指挥众人将洪丽丽的行李物件都安置进去。
李清鱼里外打扫了一遍,抹去积尘,推开窗户让午前的风吹进来。
一番忙碌停当,日头已经爬到了天**。
洪德全留下用了顿简单的午饭,饭碗一搁便匆匆告辞离去。
午后光景里,杨晓晓领着几个小姑娘踏进院门。
檐下阴影里立着个熟悉身影,让她们脚步一顿,随即脆生生的呼唤就荡开了。
“是丽丽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