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全笑声浑厚,“你救了我内人,这点心意算什么。
再说,我洪德全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你要当我是朋友,就别推辞了。”
许峥则话到嘴边停了停,最终含笑点头:“那我也不多说虚的。
往后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好,痛快!”
洪德全抚掌,“咱们进屋坐着聊?”
许峥则引客人走向堂屋。
众人进去后,李清鱼转身进了灶间开始张罗。
梁茹娟跟过去帮忙,洪丽丽则拉着大妹又回到院角,往竹笼里添草料。
杨晓晓与楚红霞自觉去了西厢房——毕竟是许家接待访客,她们在场反倒不便。
堂屋里只剩两人。
洪德全目光环顾四周,忽然在许峥则睡的那张木床边顿住。
他轻“咦”
一声,站起身。
“阿正,这床……能让我细看看么?”
许峥则颔首。
得到准许,洪德全走近床边蹲下,指尖拂过床脚处的雕花纹路。
许峥则默立在他身后。
“黄花梨……还是老料子。”
洪德全喃喃,忽然仰头看向许峥则,“这张床,你愿不愿意出手?”
许峥嘴角弯了弯:“这件东西也是我偶然遇着才收下的,打算往后就留在家里,不准备出手。”
洪德全脸上的神采立刻暗了下去。
他嗯了一声,视线又黏回床腿那些曲折的纹路上。
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木料,一股带着甜意的木质气息钻进鼻腔——是黄花梨独有的味道。
洪德全不由得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站在一旁的许峥瞧见他这副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木头本身的好坏他并不真懂,他在乎的是往后年月里这些东西能换回的数字。
洪德全蹲在那儿琢磨了许久,才慢吞吞直起身,动作里满是舍不得。
两人重新在桌边落座。
刚坐下,洪德全便问:“阿正,这东西你从哪儿收来的?那人手里还有没有别的?”
“邻村一个老乡让出来的,”
许峥答道,“他那儿已经清空了,剩下的都让我包圆了。”
“都包了?你收了不少?”
洪德全声音里带着讶异。
“不多,”
许峥语气平常,“就一张床,再加一座屏风。”
他没提还有桌椅和镜架那些。
钱财不露白的道理他始终记得。
洪德全为人虽不差,到底相识不久,许峥心里还留着分寸。
洪德全听罢叹了两声,接着道:“这张床和那座屏风,你可要仔细收着,往后说不定真能当成家底传下去。”
许峥笑了笑:“那是自然。”
“对了,先前那一半沉香也得收好,”
洪德全又补了一句,“往后那也是值钱物件。”
许峥再次点了点头。
约莫半个钟头后,饭菜的香气从灶间飘了出来。
众人围坐吃午饭。
饭后,许峥和李清鱼陪着洪德全一家往村边的海堤走去。
到了堤上,洪丽丽跟在大妹她们后头,蹲在滩涂里翻找蛤蜊、围堵螃蟹。
李清鱼和梁茹娟挨着走,低声说着什么。
梁茹娟很会与人打交道,不过半天光景,已和李清鱼显得颇为亲近。
许峥与洪德全沿着水线慢慢踱步。
远处有几个渔民正垂着钓竿。
望着那些身影,洪德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阿正,最近有桩生意挺热闹,你们村里有人沾手么?”
“什么生意?”
许峥侧过头。
“跑水的。”
洪德全吐出这几个字时,气息又往下沉了沉。
这是那边对某类行当的暗称。
许峥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露出茫然的神情:“没听说。
村里人都正经出海,不碰那些。”
洪德全点点头,接着用更轻的气音问:“那……你自己想不想试试?”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许峥咧开嘴,露出被日头晒得发黑的牙。”不干了,”
他声音混着浪涛声,“如今出海撒网,挣的够喂饱一家老小,用不着碰那种事。”
他侧过脸,目光钉在洪德全脸上。”你动心思了?”
洪德全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立刻答话。
几秒钟沉默像礁石缝里渗出的水,凉浸浸的。
他终于点了头。
环顾四周无人,洪德全压着嗓子凑近些:“阿正,你听我一句,这行当……来钱比刮风还快。”
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仿佛能搓出金屑来,“外头来的烟,一条过手就是十块。
一船?那数目说出来吓人。”
“港岛那头,”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有门路,关口也有人照应。
货从那边漂过来,简直……简直跟弯腰捡钱没两样。”
他说着,自己先搓了搓手,掌心发热。
许峥一直没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沙里:“老洪,你跟我掏心窝,我也还你几句实的。
那条线,踩上去就再回不了头。
往后每一天,睁眼闭眼都是提心吊胆。
等你真想抽身?晚了。”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洪德全的肩膀,投向滩涂上几个佝偻着钓鱼的背影。”干净钱挣得少,可夜里躺下,心里不慌。”
洪德全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他盯着自己鞋尖沾的泥,许久没吭声。
突然,他抬手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响。”昏头了!”
他嚷起来,声音里带着懊恼,“阿正,你这话……这话是救了我。
这钱不能碰,碰了,往后怎么面对丽丽那丫头?”
他扭头望向浅滩。
女儿正跟着许家几个小的挖蛤蜊,裤腿卷到膝盖,撅着身子,泥点溅了满脸。
挖到一个,她举起来又笑又叫,旁边几个女娃围着她拍手,夸赞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许峥也看过去。
那姑娘笑得毫无阴霾,在这年月里稀罕得像珍珠。
他心想,洪德全把这孩子护得真严实,严实得风雨不透。
日头西斜,把海面染成橘红掺着金箔的颜色。
洪德全一家要走了。
那姑娘被父亲牵着往车边去,一步三回头,冲滩上喊:“过几日我还来!”
“好呀!”
女娃们齐声应着,手臂挥得像风中芦苇。
车尾扬起细沙,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
许峥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时,几个孩子已经自动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院里走。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把涛声关在了外面。
回到院里时,许峥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两个布包上——是洪德全上午留下的。
他蹲下身解开系绳,朝里望去。
几个孩子和李清鱼也围了过来。
布包里码着玻璃罐装的水果、铁皮盒的牛肉、印着蓝白图案的糖纸包,还有叠得齐整的衣裤鞋袜。
最小的那个女孩突然踮起脚尖,手指快要碰到糖纸时,手背被李清鱼轻轻拍了一下。”先洗手。”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让女孩缩回手,转身朝水缸跑去。
其他几个影子也跟着掠出门外。
很快,带着湿漉漉手掌的孩子们又聚拢过来。
糖纸被撕开的细碎声响里,甜味在空气中漫开。
有个孩子整颗将糖吞了下去,喉咙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化着吃。”
许峥说着又递出一块,“别呛着。”
那孩子仰起脸,糖块在腮边顶出小小的鼓包。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
许峥依次将糖块放在每只摊开的小手上。
道谢声像雀儿啁啾,接着脸颊被温软的触感接连碰触——八次,带着微湿的气息。
他站着没动,只觉耳根发烫。
七天在潮汐的涨退间流走了。
洪德全的女儿来过两回,总想找人同去滩涂,可孩子们得上学。
她便独自提着竹篮往海边去,天擦黑才拎着半篮贝壳返回。
起初村里人常打量这个穿的确良衬衫、蹲在礁石间刨挖的城里姑娘,后来也只看作寻常风景。
菜畦里的萝卜缨子泛出青白色时,篱笆内的兔子已长到一掌半长。
要等它们产崽,至少还得再看六十次日出。
隔壁屋子的门锁换了主人——李海生一家搬进了大鱼村李来福的老宅。
那个卖黄花梨家具的人,前些日子搭车去了北边。
院墙推倒后,那片地便敞亮地连成了一片。
许峥站在新旧交接的土埂上,目光从自家老屋的檐角扫到隔壁空荡荡的基址。
是该动一动了。
原先挤在两家之间的灶披间,眼下瞧着格外碍事。
他盘算着,不如就着李海生家留下的那块空地,起一间敞亮的灶房,往后吃饭做事都挪到那边去。
至于旧厨房,等新的立起来,自然是要拆的。
这事还得找**。
许峥抬脚往村东头去。
人还没进院门,里头先传出了笑声。”正小子,我正要寻你去呢!”
**从屋里探出身,手里还沾着些木屑,“是为那些假鱼钩来的吧?等着,我给你拿去。”
经这一提,许峥才记起前些日子托他做的饵。
差点忘了这茬。
不多时,**拎了个鼓囊囊的布袋子出来,往许峥手里一塞。
许峥解开袋口看了看,里头密麻麻排着几十个仿生饵,铁钩子更是堆了一小撮。”够用一阵了,**叔,谢了。”
他摸出皮夹,数了五张十元的票子递过去。
**接了钱,脸上褶子都舒展开。”就为这个来的?”
“还有件事。”
许峥收起袋子,“想再起间屋。
我把隔壁院子并过来了,中间那老厨房挡着路,也转不开身,琢磨着在李海生家原址上盖间大的,以后炊事吃饭都搁那儿。”
“又盖?”
**挑了挑眉,随即点头,“成,我拿上尺子,这就去给你量量。”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许家院子。
日头斜照在空荡荡的泥地上,**扯开皮尺,许峥在一旁帮着拉直、记数。
比划了半晌,尺寸和里头大概的格局便定了下来。
**卷起尺子,“我明儿就喊人来夯地基。”
送走**,许峥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高,离晌午有些时候。
他跟屋里交代了一声,推出那辆二八大杠,一蹬腿便往码头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土路,约莫半个钟头,海风的气味就浓了起来。
码头此刻静得很,出海的船早已散在水天之间,只剩几个闲散的工人和鱼贩子聚在荫凉处,烟头的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泊位边上,他那条机帆船孤零零地随着浪轻轻晃着。
午后的码头被晒得发白,铁皮棚顶下晃着几个蹲守的人影。
有船的人家,一个月里能让船底碰着海水的日子,掰着指头也数不满一只手掌。
“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