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静了片刻,点头:“哥你先回,我拾掇一下就来。”
看着许阳转身走远,许峥折进灶房,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红糖。
这糖还是先前李清鱼坐月子时备下的,没吃完,一直收着。
他拈了拈分量,拿着出了门。
兄长家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叔和许志都在,许大毛和许阳正陪着说话。
见他进来,叔抬起脸笑了笑,许志只略一点头,目光便滑到别处去了。
许峥也没多话,先与叔寒暄两句,顺手将那包糖递给许阳。
“家里还剩些,给嫂子带着。”
他说。
许阳接过去,嘴角弯了弯。
许峥在旁边一块被磨得光润的石墩上坐下。
刚坐稳,一旁的许大毛便递过来一个眼神,很短促。
许峥默然思量了几个呼吸,转向叔,脸上还是带着笑,话音却沉了沉:“叔,这儿没外人,我就直问了——那走水的营生,您是真打定主意要沾?”
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许志的声音却斜**来:“你管这事做什么?”
许峥没看许志,目光仍落在叔脸上。”叔,我算是您眼皮底下长起来的。
有些事既然知道了,总得说两句。
听不听,在您自己。”
院里的风带着咸腥气,从敞开的木门外灌进来。
许峥没看旁边那张涨红的脸,目光落在蹲在门槛边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指节泛白。
“如今这年月,伸手就能捞着活路。”
许峥的声音不高,混着远处隐约的潮声,“可有些道儿,踩上去就回不了头。
咱们祖辈都在海上讨生活,挣的是风浪里的辛苦钱,不该去碰那些烫手的玩意儿。”
“许峥!”
许志猛地蹿起来,胳膊伸得笔直,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梁,“你嘴里放干净点!谁偷了?”
许峥仍旧没转头。
他看见蹲着的男人肩膀缩了缩,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院角堆着修补渔网的竹梭,还有一柄崭新的钓竿靠在墙边,金属轮子在阴天里泛着暗光。
“叔,”
许峥往前挪了半步,挡住那道刺人的视线,“现在锅里不缺米,舱里不缺鱼。
就算每天只甩几竿子,也能换回油盐钱。
何必为多几张票子,把后半辈子押上赌桌?”
中年男人终于抬起眼皮。
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阿正啊,我……”
话被硬生生截断。
许志一把拽起父亲的胳膊,把人扯得踉跄。”走!”
他声音尖利,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少在这儿充圣人!你是不是怕我们家船跑得比你快?”
许峥站直了身子。
他比许志高出大半个头,常年拉网的手臂绷出结实的线条。
小时候在滩涂上打架的记忆忽然浮上来——总是同一个结局,许志被按进泥水里扑腾。
空气凝滞了几秒。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
许志别开脸,嗓音发干:“用不着你操心……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他几乎是拖着父亲往外走。
中年男人始终垂着头,像截被风刮倒的枯木,鞋底蹭过院子的沙土地,留下两道拖沓的痕。
木门晃了晃,吱呀声渐渐平息。
坐在矮凳上的许大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混着无奈,沉甸甸落在膝盖上。
“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许峥重新坐下,捡起脚边的麻绳慢慢绕圈,“耳朵要是关着,再响的雷也听不见。”
许大毛没接话。
他盯着自己开裂的指甲缝,那里嵌着洗不掉的鱼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慢地点了下头。
“哥说得对。”
蹲在灶台边添柴的许阳转过头,火光在他侧脸跳跃,“志子那小子,眼睛早被金纸糊住了。
他爹又是个耳根软的,旁人吹阵风,他就想扬帆。
劝不住的人,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许大毛又叹了口气。
这次他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留下吃晌午饭吧。”
老人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响,“灶上炖了杂鱼,坛子里还有去年的酒。”
许峥应了一声。
三个人挪进里屋,木桌**摆着一海碗奶白的鱼汤,热气蜿蜒上升。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
几口温酒下肚,许大毛的话渐渐多起来。
他说起分家的兄弟,说起年轻时共用的那条破船,说着说着,话题滑向了更久远的年月——他们的父亲,以及父亲那一辈人留在礁石上的故事。
许峥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压在记忆底层的旧事,关于祖父,关于某个被潮水反复吞没的约定。
许三爷当年扛枪打过鬼子,后来不知怎的进了牢里,至今没见放出来。
许峥模糊记得,上辈子大约是八四年末的时候,三爷才拖着步子回到小鱼村。
他在大伯家借住了几年,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没了。
“爸,”
许峥端起碗又放下,“三爷进去多少年了?”
许大毛眯着眼算了算:“二十四年啦……进去那年他快四十,如今也该六十出头了。
人还在不在,难说。”
他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仰头**灌了下去。
那顿饭吃到日头偏西。
许峥推开自家院门时,李清鱼正坐在矮凳上补渔网,楚红霞挨在一旁翻着一本旧书。
门轴吱呀一响,两人都抬起了头。
“劝住了吗?”
李清鱼手里的梭子停了。
许峥只是摇头。
李清鱼张了张嘴,瞥见楚红霞还在边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酒气重,我去躺会儿。”
许峥说着往屋里走。
“轻些,别吵醒小九。”
“晓得。”
屋里光线昏沉。
许峥在床沿坐下,伸手搭在女儿小小的脊背上,轻轻抚了两下。
孩子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
他合上眼,不久也坠进了昏睡。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许峥没出海,只和阿发、许阳蹲在海边钓鱼。
收获虽比不上一网撒下去,但三人能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自那日劝过大伯后,谁都没再提那件事。
许大毛见了他照常招呼,许峥也像从前那样应着。
至于许志——他连眼风都懒得扫过去。
九月中的这个周日,孩子们不用上学。
许峥睡到日头老高才起身,在院里舀水抹了把脸,正要推门出去,外头却传来了人声。
拉开门,洪德全一家站在外面。
洪德全两手各拎一只鼓囊囊的布袋,身后的洪丽丽扬起手,朝他笑出了一口白牙。
院门被叩响时,男人正低头整理渔网。
他直起身,看见洪德全那张带笑的脸出现在木门外。
“来得突然,没扰着你吧?”
来客声音洪亮。
许峥手上动作停了半拍,随即放下网绳迎过去。”这话说的,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通道,目光扫过访客身后的两位女性。
三人踏进院子。
洪德全显然熟悉这里,径直走向石凳。
他妻子和年轻姑娘的脚步却有些迟疑——她们是第一次来,目光掠过墙角的水缸、檐下的竹筛,最后停在晾衣绳上那些小小的衣衫上。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清鱼抱着婴儿走出来,臂弯里的襁褓动了动。
她看见院子里多出的人,眉头微微蹙起。
“这位是洪先生,做海货生意的。”
许峥的声音适时响起,手指依次点过,“他夫人梁女士,还有他们的女儿。”
梁茹娟已经走上前去。
她说话时总微微倾着身子,几句话的工夫,两人间的距离便缩短到能看清对方衣襟上的绣纹。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海风也吹不散。
“呀,这小娃娃真招人疼。”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姑娘忽然凑近,眼睛盯着李清鱼怀里的婴儿发亮,“能让我抱抱么?”
李清鱼低头看了看襁褓,轻轻嗯了一声,将孩子递过去。
姑娘接孩子的动作笨拙却小心。
婴儿的脸蛋圆鼓鼓的,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特有的、温软的奶香。
她把脸贴过去蹭了蹭,鼻尖触到柔嫩的皮肤,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见了孩子就走不动道。”
洪德全对许峥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二十出头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心思单纯是好事。”
洪德全哈哈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
他没接话,只是望着女儿的方向,目光软得像晒暖的海水。
“你其他几个孩子呢?”
“赶海去了。”
许峥抬腕看了眼表盘,“应该快……”
话音被院墙外的喧闹声截断。
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先涌进来的是笑声——脆生生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八个女孩挨挨挤挤地进来,发梢还沾着细沙,裤脚卷到小腿肚。
她们长得太像了,像同一棵树上结出的果子,只是大小略有分别。
最后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人,提着竹篮,篮底躺着些还在动弹的海货。
她们看见院子里的人,同时停下脚步。
洪德全的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出声:“你这福气……真是了不得。”
抱着婴儿的姑娘已经睁圆了眼睛。
她看看那两对分不清彼此的三胞胎,又看看那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脚不由自主地往前挪。”怎么长得……完全一样……”
女孩们齐刷刷后退,像受惊的雀群般躲到父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打量陌生人。
最小的那个攥住了许峥的衣角,指节有些发白。
许峥则俯身揽住离自己最近的女孩,温声道:“别紧张,和这位阿姨问好。”
“叫姐姐就好。”
洪丽丽纠正道。
小女孩睫毛扑闪几下,目光在洪丽丽和许峥则之间转了个来回,清亮地开口:“阿姨好。”
洪丽丽嘴角的弧度瞬间落了下去。
接着,另外几个女孩也依次唤了“丽丽阿姨”
听着童稚的嗓音接连响起,她神色又明朗起来。
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她小心地将怀里的婴孩递回李清鱼手中,转身走向洪德全,解开他提着的布袋,从里面抽出几件童装。
“来,阿姨带了些小东西给你们。”
她眼角弯起。
许峥则见状立即出声:“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不值几个钱的。”
她摆摆手,又从袋底摸出一只方盒,朝李清鱼递过去,“还有给清鱼姐的。”
李清鱼略显局促地接过盒子。
“洪先生,你们实在太客气了。”
“都是些小心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