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不着我。”
许志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点,“我只在中间牵个线,运货的、接货的,都是别人。
真要有什么风声,我人都不在现场,能扯上我什么?”
他顿了顿,脸色又阴了下来,“就是许峥没点头,我还得再找个人……麻烦。”
…………
另一头,许峥已经回到了自己家。
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没点灯,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静静的呼吸声。
刚才在许阳家院子里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坐了片刻,他忽然站起身,拉开门又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小路两旁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
走了约莫一半的路,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爸?”
许峥先出了声,“我正要去寻您。”
许大毛在昏暗里点了点头:“我也想着,得跟你聊聊。”
“那回我那儿?”
许大毛没说话,只是调转了方向。
两人便又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院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月光勉强照出两块搬来的矮凳。
坐下后,许峥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清晰:“爸,大叔和许志今天怎么会找到您那儿去?”
许大毛叹了口气,那气息又沉又长。”他们先来找的我。”
他顿了顿,“想让我跟你说说,借你的船,给阿志的‘生意’行个方便。”
许峥听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打得一手好算盘。
用我的船,出了事,他缩在后头,让我去顶?这主意可真妙。”
许大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话没出口。
许峥紧接着又问,这次语气沉了下来:“爸,大叔怎么会由着许志碰这个?这是踩红线的事,他难道不明白?”
“你大叔那个人啊……”
许大毛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无奈,“心不坏,就是眼里太看重那些东西,总想着要比旁人过得光鲜、体面。”
“这段日子,他看着你家日子红火,心里哪能平静?正好阿志从外面回来,提了这门路,他……也就默许了。”
院门被推开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父亲站在门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一侧被屋里漏出的昏黄灯光照着,嘴角绷得很紧。
不用问,结果已经写在他眉间的褶皱里。
“他还是不肯听?”
许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许大毛没立刻答话。
他先往地上啐了一口,才慢慢抬起眼皮,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就算回答了。
“随他吧。”
许峥转身往屋里走,鞋底蹭过门槛时带起一点灰,“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倒显得咱们多管闲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许峥坐回桌边,继续掰那块饼。
饼是冷的,咬下去有点硌牙。
他嚼得很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不该是这样的。
上辈子,那个叫许志的男人一直在南边折腾,后来老老实实做起了进出口的营生,虽说没发什么大财,倒也安稳活到了两鬓斑白。
可现在,时间线好像被谁胡乱扯了一把。
蝴蝶的翅膀。
他想起这个词。
或许从他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去年冬天,南省那边有过风声。
他后来在旧报纸上读到过:一千四百多人,像串蚂蚱似的被一条铁链拴进了监狱。
枪决的枪决,无期的无期,判决书摞起来能压垮一张八仙桌。
那还是明年开春的事。
算算日子,只剩不到半年了。
许志要是真蹚了这浑水……
许峥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和这位远房叔叔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可那人逢年过节总会捎来两包糖,说话时眼睛眯成缝,嗓门大得像打雷。
贪财?这世上谁不贪财。
只是有些人贪的是活命钱,有些人贪的是买命钱。
院子里传来父亲泼洗脚水的声音,哗啦一下,又归于寂静。
许峥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狗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只是夜风经过时碰响了生锈的铁链。
门板合拢的声响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院里的风。
许峥转回身,屋里饭桌边的李清鱼抬起眼:“爸刚找你?”
杨晓晓和楚红霞的视线也飘了过来。
许峥咧开嘴角,摇了摇头:“没什么要紧的。”
有些话不能在此时此地摊开。
楚红霞坐在那儿,她自己在文化局,母亲又在渔业局,那些关于大叔和许志的传闻,一个字都不能从自己嘴里漏出去。
晚饭在沉默中很快收场。
碗筷洗净归位后,许峥回到里屋。
李清鱼正轻轻拍着床内侧的小九,嘴里哼着断续的调子。
见他进来,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许峥放轻脚步,在床沿坐下。
棉被里的小家伙呼吸渐渐绵长。
李清鱼将孩子往里挪了挪,这才转过脸,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白天爸到底说了什么?”
“真没什么。”
许峥垂下眼。
“骗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闪躲的力道,“吃饭时你筷子停了三回,眼神都是飘的。
心里揣着事,别想瞒过我。”
许峥一时语塞,只能苦笑。
他凑过去,在她脸颊上飞快地碰了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媳妇这双眼,真是藏不住半点东西。”
他将父亲的话转述了一遍,语速平缓,省去了那些尖锐的字眼。
李清鱼听着,眉头渐渐拧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被角。
“你可千万别沾那些事。”
她声音发紧。
“放心。”
许峥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热,“如今出海挣的够家里嚼用,不缺那份险钱。
我心里有数。”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松了松。
晨光刚舔上窗纸,许峥就掀开了被子。
米缸见了底,面袋也瘪得厉害。
前几日骑自行车去县城,车后座捆不了多少,捎回来的粮食撑不了几天。
今天得用平车。
他先去了一趟大哥的院子,借了那辆木板车。
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一路朝着县城方向去。
抵达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街面上人影绰绰。
粮站里弥漫着谷物和陈旧油纸的气味。
他称了米,又称了面,各要了沉甸甸的三百斤,又打了三十斤油。
油瓶和粮袋在平车上堆出小山似的轮廓。
他弯腰系紧麻绳时,脖颈后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斜对角巷口站着几个年轻人,胳膊搭着墙,目光像钩子,不偏不倚,正挂在他这辆堆满粮食的板车上。
许峥起初并未察觉异样。
脚步在石板路上叩出单调的节奏,穿过两条街巷后,他眼角余光捕捉到身后那几个影子始终黏着。
他停下,影子也停;他拐弯,影子跟着拐。
眉头不由得拧紧了。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
劫道的总揣着些铁家伙,风声还没紧到那份上。
他今天往板车上堆的米面袋子,垒得小山似的,白花花扎眼。
先前零碎买些,没人瞧得上,这回分量足了,到底引来了豺狗。
他心念一转,脚下改了方向。
中药铺的门脸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草木的苦味混着灰尘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噼啪作响,那位守店的抬起头,眯眼打量他。
“眼熟……”
守店人嘀咕着,手指在算盘框上停了停,忽然“哦”
了一声,“是你啊。
这回有货出?”
“找洪老板。”
许峥言简意赅。
守店人点点头,从柜台后绕出来,撩开那道厚重的蓝布门帘,身影没入里间。
片刻,帘子再次掀动。
洪德全打头出来,身后跟着他女人和闺女。
一见许峥,洪德全脸上立刻堆起笑纹,几步跨过来,巴掌拍在许峥肩上。
“阿正!稀客呀,怎么摸到我这儿来了?”
“老洪,”
许峥侧身,示意门外,“买了点米粮,尾巴跟上了。
想跟你借阿坤、阿彪用用。”
“尾巴?”
洪德全笑容收了收,“几个?”
“两三个,吊在后头。”
洪德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骂了句什么,朝刚回到柜台的守店人招招手。
低声交代几句,守店人应了声,快步又出去了。
洪德全这才揽着许峥往旁边让。
靠墙摆着张老旧的八仙桌,他女人梁茹娟已默默坐到了茶海后面,拎起铜壶冲洗杯盏。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香丝丝缕缕逸出。
他们女儿洪丽丽挨着母亲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眼睛安静地看着两个男人。
茶过两巡,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守店人回来了,身后黑压压一片——竟跟进来十三条汉子。
个个膀大腰圆,短打衣衫裹着鼓胀的肌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来却带着股剽悍气。
往店里一站,连光线都似乎暗了几分。
许峥放下茶杯,起身。
“急什么?”
洪德全按住他手臂,“饭点了,吃了再走。”
“家里还有事,”
许峥摇头,目光扫过那沉默的十三人,“改天吧。
要不,你带嫂子和丽丽去我那儿坐坐?”
洪德全摸着下巴想了想,咧嘴笑了:“成!过两日一定登门叨扰。”
“好。”
许峥不再多言,朝梁茹娟母女点点头,转身朝外走。
洪德全送到门口。
板车轱辘重新转动,吱呀作响。
只是这回,车旁车后,多了十三道沉默而坚实的身影,像一堵移动的墙,隔开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一行人拉着沉重的粮车,渐渐远离了县城喧嚷的街市。
那几个影子原本一直远远缀在许峥身后,直到瞧见他身边聚起十来个人,便像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没了踪迹。
路上没再起波澜。
许峥向众人道了谢,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远,这才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平车进了自家院门。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楚红霞在。
李清鱼不知去了何处。
他将新买的米面油粮搬进灶房搁好,又推起空车往兄长家去。
半道遇着了许志。
两人打了个照面。
许志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模样,随即侧身让过,脚步没停。
许峥心里掠过一句老话,没出声,只继续往前走。
…………
次日快近正午,许阳来了。
“爹让你过去吃晌午饭。”
许阳站在院门口说。
许峥怔了怔:“怎么忽然叫吃饭?”
“叔和许志也去。”
许阳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