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想许峥这些日子的运气……捞上来的全是值钱的货色。
前几日那场风雨,多少船都不敢出去,他偏在外头待了几天,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又网住几条大的,听说换了这个数。”
说话的人比划了一下,“这若不是妈祖格外看顾,还能是什么?”
海风把那些窃窃私语卷遍了渔村的每个角落。”李军骂了他,当天就掉进海里没了。”
人们压低了声音交换着这句话,脊背上爬过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浑浊时,许峥才从床上坐起身。
枕边的小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直到那双眼皮慢慢合拢,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这才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面。
院子里,楚红霞和四妹挨着西南角的墙根,纸张摊在膝盖上,炭笔划出细碎的声响。
另一边,杨晓晓握着大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沙盘里移动。
许峥的目光掠过她们,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一下——若是这样的光景能一直持续下去,倒是省去了许多琐碎的工夫。
厨房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规律声响,是李清鱼在准备晚饭。
他正要朝那边迈步,院墙外猛地炸开一片喧嚷。
紧接着,一个嘶哑的女声刺破了黄昏的宁静,像钝刀刮着骨头。
“许峥!你个该遭天谴的!你不是人!”
“你害了我儿子的命!呜呜……我儿子在下面也睁眼盯着你!活该你断子绝孙,你就是个孤老的命!”
“呜呜……许峥啊……”
那哭骂声不仅让许峥顿住了脚,院子里画画和写字的手也都停了下来。
楚红霞抬起了头,杨晓晓蹙起眉。
厨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李清鱼攥着锅铲走了出来,指节有些发白。
许峥的脸沉了下去,几步走到院门后,一把拉开了门闩。
门外,王敏霞身上套着粗糙的麻布衣服,鞋头缠着刺眼的白布条,头发像一堆枯草胡乱支棱着。
那双眼睛红得骇人,目光涣散,整个人像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李海生和几个面熟的李家亲戚围在旁边,李军的媳妇抱着孩子缩在后面,他们正七手八脚地拽着王敏霞的胳膊,试图把她拖离这片地方。
院门打开的吱呀声让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
一道道视线钉在了许峥身上。
许峥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最后落在那个浑身颤抖的女人身上。
他能闻到空气中咸腥的海风混着一股绝望的汗酸味。
失去孩子的痛楚他或许能想象一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胸腔里那团火会因此熄灭。
“王敏霞,”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把嘴闭上。
你儿子的死,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在码头上,是他先咒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
“看在死了人的份上,我今天不跟你计较。
现在,立刻,滚回你自己家去。”
他向前踏了半步,眼神像淬了冰的钉子,“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嘴里蹦出一个字,骂我,或者骂我屋里任何一个人——我让**往后都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他的话砸进寂静里。
周围那几个拉扯的人像被烫到似的,齐齐松了手,往后挪了半步。
村里那些隐秘的流言此刻仿佛有了实体,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踝上。
王敏霞张着嘴,那恶毒的咒骂卡在了喉咙里。
许峥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意让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人上了年纪,对那些冥冥之中的东西就越是畏惧。
儿子已经躺在那里了,可孙子还在怀里抱着……
就在这时,一记清脆的耳光声炸响。
李海生的巴掌重重地掴在了她的脸上。
李海生的吼声像炸开的铁锅,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手指几乎戳到王敏霞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女人挨了那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迅速浮起红印。
见她不走,男人反手又是一记,力道更重。
这回王敏霞像是被抽醒了,捂住半边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转身跌跌撞撞冲进那扇旧木门。
围观的人影三三两两散去,脚步声杂沓,很快只剩许峥独自站在土路上。
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他转身跨进院门,看见三个女人立在柿子树下,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散了。”
许峥扯了扯嘴角。
杨晓晓拧着眉:“什么年头了,还信那些没影的传言。”
她话音落下,旁边的李清鱼抬起眼,先看了看说话的人,又转向许峥,声音压得很低:“阿正,明早……我们去趟庙里吧。”
许峥顿了顿,点头。
晨雾还没散尽,两人提着竹篮出了门。
村头那座小庙立在土坡旁,瓦檐缺了几处,墙皮斑驳剥落。
走近了才看见庙前庙后都是人,多是邻近村子来的,粗布衣裳裹着瘦削的身形。
那些目光粘过来,带着说不清的打量,在许峥和李清鱼身上来回扫。
许峥没停步,径直穿过人群跨进门槛。
里头比想象中更窄。
正**的旧木桌摆着干瘪的果子,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
后方石像高高立着,面容已模糊,头顶悬着一块匾,四个大字漆色暗沉——当年是照着海那边庙里的样子拓来的。
两人把篮里的东西取出,摆在桌上,接着抽出线香,凑近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混着陈年的香灰气味。
李清鱼合上眼,嘴唇轻轻嚅动。
许峥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关于子嗣,关于香火。
他心底叹了口气,也闭上眼,将手掌合拢。
从前他不信这些,可既然连重活一回这种事都能发生,这天地间究竟藏着什么,谁又说得准。
香燃过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庙门。
回村的土路被晨光照得发白,路旁野草挂着露水。
许峥踩过一片碎石,开口道:“明天我打算进趟城。”
“去城里做什么?”
李清鱼侧过脸。
“买些渔线上用的东西。”
许峥说。
李清鱼点点头,没再多问。
许峥蹬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往县城方向去时,太阳正毒辣辣地烤着路面。
前些日子的暴雨把土路泡得稀烂,这会儿让日头一晒,硬邦邦的,车轮碾过去扬起细细的灰。
他裤兜里揣着厚厚一叠票子,是昨儿夜里从柜子深处摸出来的。
这趟进城不为别的,就想找点黄澄澄的东西——金子。
巷子深处有个半地下的市集,他推着车拐进去,里头光线暗,气味混杂。
他在那些摊子前慢吞吞地转,目光扫过摆着的瓶罐、旧衣裳、说不清来历的零碎,就是没瞧见想找的。
站了一会儿,他掉头出来,心里那点指望落空了。
银行的门脸倒是亮堂。
他把车靠边锁好,刚直起身,就听见有人喊他。
“许老弟!”
洪德全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鼓囊囊的黑皮包,正从银行台阶上下来,满脸是笑地朝他招手。
许峥脸上也堆起笑,几步迎上去。
“洪老板,有些日子没碰上了。”
“可不是嘛!”
洪德全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眼睛眯成缝,“这是发了财,来银行存钱啦?”
“哪能呢,”
许峥摆摆手,“想来买点金子。”
“哟!”
洪德全嗓门提了提,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都到买金子的地步了!最近手气旺,捞着不少好东西吧?”
他凑近些,热烘烘的气息喷过来,“中午别走了,一块儿吃个饭,我请!”
许峥朝银行里头望了一眼:“我这还得进去办点事……”
“急什么!”
洪德全拽住他胳膊,“我就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许峥点点头,转身推开那扇玻璃门。
里头凉飕飕的,跟外头像是两个季节。
他在柜台前站了半晌,最后空着手出来,脸上那点笑影没了,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
洪德全还站在原地,见他出来便问:“办妥了?”
许峥摇摇头,没接话。
前一天傍晚,许峥从外头回来,屋里静悄悄的。
楚红霞正抱着个小娃娃,轻轻晃着,嘴里哼着听不清词儿的调子。
那娃娃裹在藕荷色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眼睛乌溜溜地转。
“回来了?”
楚红霞抬头,把孩子递过去,“刚醒,没哭没闹的。”
许峥伸手接过来,那小小一团落进臂弯里,软乎乎的,带着奶味儿和干净的皂角气。
楚红霞又说了两句什么,便撩开门帘出去了。
他在床沿坐下,把孩子搁在腿上。
小家伙不老实地扭动,藕节似的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挠。
他伸出一根手指,凑到那摊开的小手心前。
嫩生生的手指立刻蜷起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指头,攥得还挺有劲儿。
接着,那小手便拽着他的手指头,摇摇晃晃往自己嘴边送,湿漉漉的口水沾了上来。
他忍不住笑了,轻轻把手指抽回来。
小家伙抓了个空,嘴里立刻发出“咿咿呀呀”
的**声,小手还在空中徒劳地抓着。
他低下头,在那散发着温热奶香的柔嫩脸颊上碰了碰。
“来,”
他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叫一声听听。”
回应他的只有更响亮的“咿呀”
声,和那双澄澈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这么逗弄了一会儿,那乌溜溜的眼珠渐渐蒙上一层水雾,眼皮开始打架,一下,又一下,最后终于合上了。
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睡熟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张恬静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
记忆里关于黄金买卖的闸门是在八十年代打开的,只是他没料到购买的分量会被卡得这么死——每人十克,多一毫都不行。
十克能有多大?摊在掌心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分量。
每克标价五十一元,十克正好五百。
可他怀里揣着的是整整两千元。
洪德全在银行门外等得有些焦躁,一见他推着自行车出来,立刻扬手喊了声名字。
两人并排推着车离开了那片贴着大理石墙面的建筑。
约莫三十分钟后,小饭馆油腻的木桌上摆开了四盘菜和一瓶白酒。
洪德全捏着酒杯,脸上堆起熟络的笑:“许老弟,咱们见面次数不多,但我这人就爱交朋友。
来,碰一个。”
许峥赶忙举杯迎上去:“该我敬您。”
酒液滑过喉咙,泛起一阵辣。
洪德全也抿了一口,筷子在空中点了点:“别这么见外,吃菜,趁热。”
咀嚼声和酒杯轻碰声断断续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