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头多半被洪德全牵着走,他反复问起出海钓鱼的细节,眼里闪着孩子似的好奇光。
一顿饭拖拖拉拉吃了一个多钟头。
起身时洪德全忽然按住许峥的肩:“过两天有空不?”
“您有事吩咐?”
“我老婆孩子要过来探亲,这地方荒得很,就想带她们出海找点乐子。”
洪德全搓了搓手,“你是本地人,熟门熟路。
船和竿子我都有,就差个向导。”
许峥沉默了几秒,嘴角弯起来:“成。
具体哪天?”
“日子还没定,定了我去小鱼村找你。”
“好,等您信儿。”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在饭店门口分开。
许峥转身去了百货商店。
米袋、油瓶、用油纸包好的肥肉,还有半斤椰子糖和两盒罐头——这些杂货被他用麻绳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
车轮碾过县城石板路时,夕阳已经斜到屋檐角。
到家时院里的水井边溅着湿漉漉的水花。
李清鱼正在搓洗衣裳,听见车铃抬头,目光落在那堆鼓鼓囊囊的包裹上:“买了些什么?”
“米和油,还有些零嘴。”
他把车支好,一趟趟把东西搬进灶间。
放妥后回到院子,两人站在晾衣绳旁说了会儿话。
风把半干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
最后他转身掀开正屋的布帘,身影没进昏暗里。
指尖触到被褥边缘时,床上的孩子正摊开手脚睡得酣沉。
许峥俯身,用指节极轻地刮了刮那温热的脸颊,随后从衣袋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小块——刚从银行换来的,黄澄澄,压手。
他将那金属拢在掌心,屏住呼吸。
掌心的重量开始变得飘忽,像握着一团正在融化的冰。
金色先是模糊了边缘,接着整块都透出光来,最后连那点光也散进空气里,没了踪迹。
几乎同时,一股暖意从眼底深处涌起,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开。
那热流经过的地方,仿佛淤塞多年的孔窍都被冲开了,连耳道里都嗡鸣着松快。
等暖意褪尽,周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舒畅。
他静立片刻,细细体会这次的不同。
力气是实打实添了些。
肺腑的变化更明显——以前沉到水底,至多撑过三百个数,现在默数到四百八十,胸腔里那点憋闷才缓缓爬上来。
四百八十次心跳,够从海底慢慢浮起几个来回了。
他试了又试,确认这增长确凿无疑。
可眼睛还是老样子。
窗外天色、墙上细纹、孩子睡梦中颤动的睫毛,一切都与昨日无异。
他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那点分量,终究是杯水车薪。
得再找些来。
这念头缠着他,直到困意像潮水漫过堤岸,将他卷进昏沉里。
……
两日后,隔壁有了动静。
唢呐声断断续续吹了一上午,纸钱灰被风卷着,飘过矮墙。
李军被装进一口薄棺,由几个汉子抬着,深一脚浅一脚送往后山。
黄土盖下去,隆起个不大的包。
许峥在巷口撞见过李海生两回。
头一回,对方佝偻着背,眼睛盯着地面匆匆走过;第二回,他蹲在门槛外抽烟,烟雾笼着一张脸,皱纹像刀刻过似的,又深又暗。
村里有人嚼舌根,说那屋子要卖了,李海生打算搬去大鱼村那头。
……
九月的头几天,风里带了点凉。
许峥拎起渔具往海边走,远远瞧见礁石边蹲着两个熟悉身影。
他在阿发旁边寻了块平整石头坐下,线甩出去,浪头一下下舔着岸。”听说没?”
阿发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李家那老屋,要出手。”
许峥没转头,目光仍盯着浮漂:“嗯。
你有想法?”
“琢磨着……盘下来?”
阿发搓了搓手,声音里有点藏不住的兴奋。
渔线猛地绷紧。
许峥手腕一抖,轮子吱呀转起来,水花溅开处,一尾银亮的鲳鱼扭动着被提出水面。”你钱多烧的?”
他这才侧过脸,瞥了阿发一眼,“阿茶的腿不治了?现成的屋不住,非要往那儿撒钱。”
鱼在钩上扑腾,鳞片映着天光,晃眼。
许阳提起那栋待售的院落时,语气里掺着些含糊。
“李家挂出房契有段日子了,可附近几个村子没人伸手接。”
“为什么?”
许峥搁下手里编到一半的渔网。
对方抬起眼,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你真不晓得?”
“我该晓得什么?”
许阳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都说离你家檐角太近……万一哪天不小心冲撞了你,你往妈祖庙前一站,人可就没了。”
许峥一时没接上话。
旁边阿发别过脸去,肩头微微发颤。
许峥自己也只能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搓着网绳。
日头渐高,他拣了几尾鱼用草绳串起,余下的全推给了那两人。
院子里旧陶缸积着半池雨水,他把鱼扔进去,水花溅湿了袖口。
正要转身,隔壁的交谈声却贴着墙缝渗了过来。
“还是没人问?”
女人的嗓子发干。
“难啊……村里哪家缺住处?真要地皮,找支书批张条子就能动土。”
男人顿了顿,“关键是都怵隔壁那家。”
接着便是碗筷碰撞的轻响,再没别的话。
许峥立在墙根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砖缝。
李家的宅子他早瞧过——院墙围起的那片地,连上屋基少说三百步见方。
若是中间的隔墙推倒,和他自家院子并作一块,怕是能在里头跑马。
二层小楼、菜畦、扩出两倍的灶屋……念头像藤蔓般疯长。
午饭时他提起这事,李清鱼夹菜的筷子没停。
“我看成。”
她只说了三个字。
碗底将见空时,许峥已经站起了身。
隔壁的木门漆皮翻卷着。
他叩了两下,开门的是个瘦削妇人——李军的妻子。
对方看清来人,脚跟猛地向后缩了半步。
“找李海生。”
许峥没跨门槛。
门板“吱呀”
掩上,脚步声仓促远去。
再打开时,李海生堵在门缝里,眉头压得很低。
“什么事?”
许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李海生正蹲在灶台前吹火。
“你家那处宅基,”
许峥的声音混着柴烟味飘过去,“我要了。”
李海生手里的火钳顿了顿,火星子溅在手背上也没察觉。
他抬起脸,喉结滚动两下:“你……要买?”
许峥没应声,只将目光投向院角那堵歪斜的土墙。
墙根长满暗绿的苔藓,雨水渍痕像老人手背的斑。
几息沉默后,李海生哑着嗓子报了个数:“三千。
连屋带地,全给你。”
“屋我不要。”
许峥踢开脚边半块碎瓦,“拆了便是。
我只要地。”
风从漏窗钻进来,灶膛里的火苗忽地矮下去。
李海生皱起眉,额头上那几条深纹像刀刻出来的。
“这价钱,没人接。”
许峥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着地上的灰,“我明白你家难处。
可那几间老屋,我买来也得推倒重来——一千。
就这个数。”
他顿了顿,听见梁上有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
“现在去王支书那儿按手印,钱当场给你。
若不成,便算了。”
李海生蹲在那儿,像一尊被烟火熏黑的泥塑。
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许峥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火钳掉在了地上。
“成。”
王成福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村部办公室里弥漫着旧账簿的霉味,还有印泥那股刺鼻的腥气。
两份证明摊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许峥接过笔,在指定位置写下名字。
指腹按进印泥时,那股凉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冬天河边的淤泥。
红手印像两枚血痂,牢牢烙在纸页下端。
王成福把其中一份折好递过来。
许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十张灰蓝色的纸币被捻得整整齐齐。
交接时,两人的指尖都没碰到对方。
李清鱼在院里晾衣服。
竹竿上挂着的旧衬衫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
她看见许峥进门,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几步迎上去。
“办妥了?”
“妥了。”
许峥将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放进她手心,“给他们留了一个月搬。”
李清鱼的指尖在证明边缘摩挲了两下,转身掀开墙边那口樟木箱。
纸张落入箱底时,发出枯叶般的轻响。
日头西斜时,有个穿短打的汉子拍响了院门。
“洪爷让传话——明儿早,码头见。”
许峥正舀水冲脚,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
“知道了。”
木门重新合拢,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暮色里慢慢沉成剪影。
晨光刚浸透海平面,许峥已经空着双手站在了码头边缘。
昨夜洪德全的话还在耳边——鱼竿和船都是现成的,他什么也不必带。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泊位里只拴着两条船,一条是他那艘旧舢板,另一艘则大出两倍有余,流线型的船身在粼粼波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几个早起的码头工人聚在船舷边交头接耳,目光里掺着羡慕与好奇。
甲板上立着三个人。
洪德全侧身站着,身旁是一位绾着卷发的妇人,发梢随着海风微微颤动;再旁边是个年轻姑娘,直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正抬眼望过来。
许峥拨开人群走近,喊了声“洪老板”
洪德全闻声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纹,连连招手:“可算来了,许老弟,就等你了。”
“家里孩子多,得安顿好才能出门。”
许峥踏上甲板,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事小事。”
洪德全摆摆手,侧身引见,“这是我内人梁茹娟,这是小女丽丽。”
许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母女俩都穿着时兴的料子,妇人眼角虽有细纹,身段却仍窈窕;女儿眉眼肖似母亲,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与探究,涂着口红的唇抿成一条线。
许峥朝她们颔首:“梁太太,洪**。”
两人也轻轻点头回礼。
寒暄刚落,洪德全便朝船舱里喊:“阿坤,阿彪!”
舱门应声而开,钻出两个青年。
两人面貌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子比许峥稍矮,肩膀却宽厚许多,手臂线条在短袖下绷得紧实。
他们视线扫过许峥,许峥也回望过去,彼此都没说话,只互相点了点头。
“这是我两个兄弟。”
洪德全拍拍许峥的肩,“待会儿你指方向,他们开船。
听明白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