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抹了把颈间的汗,朝身旁几人扬了扬下巴:“晌午都来家里吃口热的。”
阿发摆摆手,裤脚还滴着泥水:“你先把自己拾掇明白。
瞧你这眼圈黑的,睡足再说。”
男人没再坚持。
人群在村口石磨旁散开,各自拖着疲惫没入不同巷道。
推开自家木门时,李清鱼已经捧着叠好的粗布衣裳等在门后。
她没说话,只用目光指了指里屋。
许峥接过衣物,瞥见厢房窗纸上透出两个女子的剪影——是借住的杨晓晓和楚红霞。
他转身从缸里舀了半盆凉水,端着进了正屋。
布帘落下,毛巾擦过肩背时带起细小的颤栗。
换上干净里衣后,身体刚沾到床板,意识便像坠入深潭的石块般急速沉没。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听见的声响,是院子里搓衣板规律摩擦的节奏。
李清鱼晾完最后一件湿衣时,夕阳正把晾绳染成暗金色。
她习惯性地探进那堆换下的衣物口袋,指尖触到个硬物——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凑近能闻到类似陈旧书本混合海水的气息。
她对着暮光端详片刻,最终将它搁在灶台边的陶罐后头。
夜色完全浸透窗纸时,许峥醒了。
黑暗里,他先感觉到腰间环抱的手臂,接着是枕在臂弯里的重量。
他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覆上妻子的后背,布料下温热的躯体轻轻动了动。
半梦半醒间,李清鱼的脸庞贴了过来。
呼吸先交缠在一起,随后是唇齿。
许峥翻身将她拢进阴影里,掌心沿着脊椎的曲线下滑,触到她睡裙边缘被汗浸湿的褶皱。
寂静中只剩下布料摩擦与压抑的喘息,直到木床停止摇晃。
清理时,李清鱼借着月光擦拭床单,忽然低声道:“
许峥听出那话里未尽的念想。
他仰面躺着,看屋顶横梁在黑暗里模糊的轮廓:“去年从卫生院回来时,大夫说的话你都忘了?你不能再冒那个险。”
李清鱼的手指停在半空,衣物从指间滑落。
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医生只说可能……没说一定。”
许峥从床上坐直,掌心贴上她肩头,那片肌肤凉而滑。
他扳过她的身子,迫使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不能商量。”
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不答应。
就像每次我上船前,你整夜睡不着那样。”
李清鱼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漫起一层水光。
她垂下头,沉默像潮水般涨满房间。
许峥的手加了力,她便软软地倒进他怀里,侧脸贴着他胸膛。
没人知道,这次他出海的那些夜里,她盘算过最坏的结局。
九个女儿,没有一个男丁。
倘若他真的消失在海上,这个家就只剩下一屋子的女人。
这念头像根刺,扎得越深,她想要个儿子的念头就越顽固。
“阿正……”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我还是想生个儿子。”
许峥叹了口气,胸腔微微震动。”再等等,好不好?你先养好身子,我们去医院仔细查。
医生说行,我们就生。”
她静了片刻,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开一点,“白天你塞进衣服里那团白东西,是什么?”
许峥眉毛扬起来,嘴角弯出笑纹。”那可是宝贝。”
“什么宝贝?”
“听说过龙涎香么?”
他压低嗓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李清鱼蹙起眉,想了半晌。”好像……听过名字。”
“就是它。
能当传家宝的东西。”
“传家宝?”
她忍不住轻声反驳,“咱家传家宝还少么?”
先是那段沉香木,接着是龙珠,再是前阵子那套贵得吓人的黄花梨家具——现在又多了这个。
世上哪有那么多传家宝?她心里存着疑。
许峥怔了怔,在脑中一件件数过去。
数着数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几样东西若留到几十年后……他几乎能听见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幻听。
够当个富翁了。
这念头让他骨头里窜起一阵懒洋洋的酥麻。
可下一秒,九个女儿的脸挨个闪过眼前。
就算有一个亿,分成九份,每份也不过一千多万。
那点酥麻感瞬间散了。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时,许峥坐在院中的矮凳上。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划破沉寂。
他脑子里盘算的数字像散落的珠子,怎么都串不成满意的数目。
后世那些天价的砖瓦水泥盒子,折算成此刻的纸钞,堆起来怕是要压塌房梁。
留给孩子们的,总不能只是喘气的空当。
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清鱼已睡熟了。
许峥却毫无睡意,白昼漫长的昏睡与不久前耗尽气力的纠缠,抽干了他的倦意。
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金子。
银行柜台后面那些沉甸甸的条块,标价五十元一克,像一道冰冷的门槛。
他全部积蓄凑上去,也碰不到几两。
还有别的路。
阴影里的交易,价格能压下几块钱。
风险也跟着压下来,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西厢房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咿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身影挪了出来,是杨晓晓。
单薄的衣衫裹着她,在昏蒙夜色里像个淡淡的剪影。
她看见他,脚步滞了滞,还是走了过来,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木板承重时短促地**了一声。
“夜里凉,怎么也出来了?”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躺久了,骨头闷。”
她答,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这儿吃住都好,觉着自己都圆润了些。”
许峥的目光掠过她模糊的轮廓,思绪却飘回那些金灿灿的念头上。
私下的渠道,或许值得一试。
为了院里安睡的孩子,也为了自己身体里那个无声催促着吞噬黄金的古怪需求。
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带来远处泥土和夜露的气息。
他需要更多的钱,很多很多,足以填满未来那些看不见的窟窿。
而金子,是通往那个未来的其中一把钥匙,无论来自光明正大的柜台,还是隐秘曲折的巷陌。
指腹触到腰间时,杨晓晓自己先怔了怔——这些日子在许峥这儿住着,衣裳的腰线竟有些紧了。
她飞快地缩回手,耳根漫开一层薄热。
许峥的视线恰好扫过。
两人都没再开口。
院子里只剩下夜虫时断时续的鸣叫。
几分钟后,她站起身:“我回屋了。”
“好,早些歇着。”
“以后……喊我晓晓就行。”
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
她转身走向西侧那间屋子,木门合上的声响很轻。
许峥又在石凳上坐了许久,直到露水浸湿了肩头,才缓缓起身回屋。
晨光刚爬上窗棂,灶间已飘出粥米香。
许峥拉开门时,正撞见王成福急匆匆的身影从巷口拐来。
他刚要开口招呼,却见对方只朝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沉甸甸地掠过他,径直拍响了隔壁李海生家的门板。
“海生!开门!”
许峥走近两步:“王叔,出什么事了?”
王成福喉结滚动了一下:“李军……昨儿下网时让绳子缠了脚,连人带网卷海里去了。”
话音未落,门吱呀开了。
王敏霞探出身,脸上还带着惺忪的困惑。
王成福的话像块冰砸进她眼里。
那表情凝固了短短一瞬,随即整个人向后软倒。
五分钟后,隔壁院里爆出撕开裂肺的哭嚎。
哭声惊醒了西屋的人。
李清鱼和杨晓晓先后走出来,楚红霞揉着眼睛跟在后面。
三人望向站在院中的许峥。
“李军出海没了。”
他声音干涩。
女人们都沉默了,脸上浮起相似的、复杂的阴影。
“我去叫大哥和阿发他们,晌午都过来吃饭吧。”
许峥对李清鱼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许阳家离得不远。
许峥简单交代了几句,又拐去阿发家。
折返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他和李清鱼在灶间忙活起来,刀与砧板的碰撞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呜咽。
将近正午,院门陆续被推开。
许阳一家搀着许大毛来了,阿发也牵着妹妹阿茶进了院子。
连日的暴雨把村路泡成了泥潭,学堂放了假,几个小的都没去上学。
孩童的嬉笑声在院墙内溅开。
厨房方向传来女人们切菜时的笃笃声与零碎的闲谈,几个男人聚在院角,指间的烟头在午后光线里明灭。
他们谈论的是今早李海生家的事。
临近中午时,那具躯体已被送回。
此刻,隔着一道矮墙,断续的呜咽仍像潮水般拍打着空气。
阿发狠狠吸了口烟,将烟蒂摁在泥地上:“那混账……昨天在码头还扯到阿正,转眼自己就没了,真是报应。”
许峥怔了怔:“他说我什么?”
他并不知晓昨日码头上的**。
阿发将那时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许峥听完,没有作声。
阿发却像是被自己的话点醒了什么,猛地抬头:“阿正,你这真是……妈祖在护着你啊。”
他压低了嗓子,“前两日那么凶的台风,你非但平安回来,还网住那样稀罕的大鱼。
李军那小子才咒了你几句,转头就让海水吞了……”
话音落下,许大毛和许阳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落在许峥脸上。
那视线里掺杂着某种重新掂量的意味。
许峥被他们看得有些无奈:“你们还真信这些?”
“为什么不信?”
阿发梗着脖子,“不然怎么偏偏就你能接连撞上大运?”
那是因为我身上带着别的东西。
许峥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在心底无声地滚过。
“阿正,”
许大毛的声音沉了沉,“明早去庙里拜一拜吧。”
许峥点了点头:“好。”
话题随后转向别处。
约莫半个钟头后,饭菜的香气漫了过来。
众人围坐到木桌旁,杯盏相碰的声音混着咀嚼与谈笑。
散席时,日头已经西斜。
许峥中午被劝着多喝了几杯,回到屋里便倒头睡去。
而关于他的种种议论,正像晚潮般在这个小渔村里扩散开来。
“听说了么?李海生家的儿子,出海时让渔网的绳索绞住了脚,沉下去了。”
“这事谁不晓得?他家那边的哭声就没歇过。”
“要紧的不是这个。
你可知李军在码头上咒过许峥?”
“咒许峥?”
“是啊,咒他死在外海。
结果话才落地,自己倒先淹死了。
你说,这邪不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