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加上前两日那风那浪,唉。”
“谁说不是呢。
可惜了,先前还总见他网着好货,还以为真有海神照应……”
“最苦的是屋里头那几个小的,九个呢,顶梁柱要是真折了,往后日子可怎么挨。”
那些细碎的言语,针一样扎进许母、李清鱼、大嫂和杨晓晓的耳朵里。
眼泪憋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爸爸……我要爸爸……”
几个小女孩的哭声猛地炸开,尖细又无助。
今天大人们没让她们去学堂,全都带到了这湿冷的码头边。
孩子们或许听不懂那些叹息里的全部含义,但那股不祥的寒意,她们真切地感受到了。
稚嫩的哭声搅在咸湿的空气里,让四周不少人都别开了脸,或摇头,或默默抽烟。
能说什么呢?靠海吃饭的人,心里都清楚:海给的慷慨,海收得也残酷。
年年月月,总有人出去,就再没回来。
海风裹着叹息在人群间低回时,远处水天相接处,一个黑点正切开铅灰色的海面,缓慢却固执地朝岸边挪近。
码头上所有的目光与话语都缠绕在许家那片阴云里,没人留意到那逐渐清晰的船影。
“老许,往宽处想……兴许,只是虚惊一场。”
“对,待会儿出海,我们都替你多看着。
阿正那孩子,有神明护着呢,准没事。”
附和声零零落落。
许大毛沉默了片刻,头微微一点。
他视线转向不远处的儿媳,李清鱼脸上的泪痕在日光下泛着湿亮的光,怎么也擦不干。
他胸腔里又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要是真没了那孩子,这一家子的天,可就塌了。
这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茫茫的海——然后,他定住了。
一艘船的轮廓,正刺破平静的海平面,朝码头方向切过来。
许大毛转回头,手伸进衣兜摸索烟盒。
指尖触到粗糙的烟纸时,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扭过脖子,死死盯住海的方向。
这个年过半百、打记事起就没让眼眶湿过的男人,此刻,两行滚烫的水迹毫无预兆地冲出眼角,顺着深刻的脸纹蜿蜒而下。
“回……回来了!”
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颤抖的几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李清鱼嗡鸣的耳中。
她抬起泪眼望去。
那艘船正稳稳地破开波浪,越来越近。
她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绽开一个混合着咸涩与狂喜的、近乎破碎的笑。
“是阿正!阿正回来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老天爷……刮了两天台风,人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阿正没死!阿正回来了!”
嘈杂的声浪瞬间炸开,淹没了码头。
先前,每个人嘴上安慰着,心里却都揣着同样的判断:那样恶劣的天,留在海上,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出现了。
再想起以往这人出海总能满舱而归的旧事,一种近乎笃定的念头在许多人心里扎了根:那关于神明庇佑的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船,在无数道目光的牵引下,终于靠上了木制的码头边缘,缆绳抛出,系紧。
李清鱼脚尖刚动,一个身影却比她更快,像一阵风掠过她身边,轻盈地跃上了还在随水波微微晃动的甲板。
是杨晓晓。
她站定,看着船舱那扇小门被从里推开,许峥的身影一步踏了出来。
她脸上立刻浮起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柔,却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被她微肿泛红的眼眶衬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
她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
另一个身影从她侧后方猛地冲了过去,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重重撞进许峥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甲板微微一顿。
杨晓晓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张突然失去温度的面具。
她怔了怔,随即垂下眼睫,脚步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开,退到了船舷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许峥还没站稳,那个身影已经撞进他怀里。
他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迅速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手臂下意识环住对方颤抖的背脊。”没事了,”
他压低声音,手掌在她后脑勺轻轻按了按,“我在这儿。”
李清鱼整张脸埋在他胸前,十指死死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指节绷得发白。
码头的风裹着咸腥气吹过,她一动不动,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周围那些视线像细针般扎在背上,许峥却能清晰感知到怀中这副身躯里积压了多久的恐慌——若非如此,她绝不会在这么多人眼前失态。
他刚要再开口,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爸爸……”
“爸爸!”
八个小小的影子从人缝里钻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那些仰起的脸蛋上挂着泪痕,眼眶通红,像被雨水打湿的桃花瓣。
叫声惊醒了李清鱼,她猛地松开手,踉跄着退后半步,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湿漉漉的睫毛垂下去,耳根连着脖颈泛起一层薄红,她盯着自己沾了泥渍的鞋尖,再不肯抬头。
许峥挨个揉了揉女儿们的头发,掌心蹭过那些柔软的发顶时,能感觉到细微的抽噎。
等最后一个孩子也被他抱过,人群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阿正,你这几天究竟——”
许大毛挤到最前面,话说到一半又卡住,只上下打量儿子。
“在群岛那边耽搁了。”
许峥转过身,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昨夜的潮汛。
他叙述得很简略:怎么去的,怎么遇上风浪,怎么找到背风的礁湾躲过那场台风。
声音不高,但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连远处收网的人都停了动作,侧耳听着。
等他说完,四周响起长短不一的叹息。
有人摇头,有人咂嘴,最后都化成一句:“真是妈祖显灵……”
许母已经朝着海面合十拜了三拜,嘴唇无声翕动。
许峥扶住她胳膊:“明天备些供品去庙里吧。”
老太太连连点头,攥住儿子的手腕:“回家,先回家。”
“等等,”
许峥抽回手,“舱里的货还没卸。”
他朝许阳和阿发扬了扬下巴。
三人走到船尾,掀开底舱盖板的瞬间,围在船帮边的人同时探身往里看——然后齐齐抽了口气。
阿发的嗓子劈了叉:“老天爷!鳘鱼!黄鱼!老鼠斑!还有……那是苏眉?”
码头上像炸了锅。”又抓到鳘鱼了?”
“多大的?”
“老鼠斑?这玩意儿可金贵!”
许峥已经跳进舱底。
阿发跟着跃下,两人在昏暗狭窄的空间里挪动,沉重的鱼尾扫过木板,发出黏腻的摩擦声。
他们合力把那东西托起来,猛地向上举——一条覆着暗金色斑纹的巨鱼被抬出舱口,鳞片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冷光。
六十多斤的躯体在空中弯成一道沉重的弧,鳃盖还在微弱开合。
惊呼声浪般扑过来。
许峥手臂肌肉绷紧,额角渗出细汗,却咧开嘴笑了。
码头上的人群原本各自忙碌,直到许峥从船舱里搬出那条鱼。
灰青色的鱼身横在甲板上,几乎占满了船头阴影。
有人蹲下身用手指比划,从鳃盖到尾鳍足足抵过成年人的半条胳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六十多斤的大鳘,光是鱼腹鼓胀的弧度就让人屏住呼吸。
第二件东西被提出来时,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是条苏眉,鳞片在午后日照下泛出暗紫与靛蓝交错的纹路,仿佛把深海的光斑带上了岸。
四十多斤的躯体还在微微抽搐,鳃盖张合间发出湿漉漉的“噗嗤”
声。
围观者中不知谁倒抽一口冷气,接着更多目光钉在许峥沾着盐渍的衣角上。
后续的收获被逐一陈列: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黄鱼侧躺着,眼珠蒙着乳白薄膜;三条稍小的同种鱼挤在木桶边沿;最后是那条老鼠斑,三斤左右的体型在对比下显得伶仃,但斑纹如泼墨般从背脊蔓延到尾柄。
七条鱼。
有人开始掰着指头算账,嘴唇无声翕动。
最便宜的那条或许能换几斤肉钱,而最重的两样……有人用手肘碰了碰同伴,下巴朝大鳘方向抬了抬。
“阿正!这边!”
喊声从人堆外围扎进来。
周才拨开挡在前面的肩膀,鞋底踩过满地湿漉漉的鱼鳞碎屑。
他跃上船板时木板发出**,目光却黏在那堆鱼获上挪不开。”这些,”
他喉结滚动一下,“留给我成不成?”
许峥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盐粒在皮肤上划出浅白痕印。”周才哥开口了,自然给你。”
他顿了顿,脚尖轻点其中两条,“但这两样得拎回家,今晚炖汤。”
称重是在一片混杂着海腥与烟味的空气里进行的。
大鳘被吊上秤钩时,铁杆猛地沉下半尺。
周才报出“六十五斤”
时,周围响起短促的咂舌声。
他掏出皮夹数钞票,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异常清晰。”按老规矩,大的更值。”
他将一叠钱递过去,又补了句,“鱼胶能剥出三副完整的。”
苏眉的定价引发短暂争执。
周才坚持只给一百八,理由是鱼鳃有处暗伤;许峥没争辩,只伸手拍了拍鱼身,鳞片脱落处露出鲜红肌理。
最后二十多斤的大黄鱼以一百二十五块成交,两条五斤重的各十七块。
钱币易手时,许峥转身把钱塞进李清鱼攥着的布袋里,动作快得像怕被烫着。
他拎起留给自家的两条鱼准备下船,尼龙绳勒进掌心。
走出两步却突然停住,把绳子往旁边人手里一塞,折返钻进船舱。
再出来时臂弯里多了个东西——椰子蟹张牙舞爪的螯肢在空中划动,甲壳碰撞出咔嗒轻响。
原本缩在母亲身后的两个小女孩同时后退,鞋跟碾碎了一只贝壳。
海浪退去后的码头弥漫着咸腥气息。
许家八个女儿中排行最末的两个缩在人群后头,盯着竹筐里那只甲壳嶙峋的生物——它多节的步足在潮湿空气里缓慢划动,背壳上凝结着海盐的斑驳结晶。
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该动身了。”
许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连日未眠的沙哑。
一行人踩着泥泞离岸,朝村落方向移动。
雨后土路变成深浅不一的褐色沼泽,每步都会带起黏腻的声响。
许峥走在最前,断断续续讲述着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网绳如何颤动、船舷如何被银鳞覆盖的经历。
这段原本只需四十分钟的路途,最终耗去整个上午的时光。
日头攀到头顶时,低矮的屋脊终于从棕榈树丛后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