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句砸进耳朵里,起初是硬的,硌得人生疼,可慢慢化开,竟渗进冰凉的四肢百骸。
李清鱼抬起泪眼,模糊看见许母站在那儿,身板挺直。
她忽然扑过去,额头抵住许母的肩,手臂环住那已不再纤细的腰身。
“妈……”
一个字,裹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意,从喉咙深处挣出来。
许母身子僵了一瞬。
怀里那颗脑袋埋着,细微的颤抖透过衣料传过来,还有那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她抬起手,有些笨拙,最终落在李清鱼微微耸动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手臂环过李清鱼的肩膀,声音里掺进些许温软:“别掉泪了……都结束了。”
抽噎声渐渐低下去,但李清鱼的肩背仍止不住地轻颤。
许峥望着她红肿的眼皮,开口道:“往后反倒清净。
那边既然断了,你心里那桩事也能搁下了。”
“到此为止吧。”
他转身朝灶间走,“天不早了,我去弄饭。
阿发,你不是要去取青龙吗?快去。”
“哎,这就走。”
“我回去拿酒。”
阿发和许阳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许母牵起李清鱼的手往厨房带,大嫂与阿茶默默跟在后面。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许大毛从衣袋里摸出烟卷,划亮火柴吸了一口,白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往后对她好些,”
他盯着鞋尖前的地面,“她没地方可回了。”
许峥停顿片刻,喉结动了动:“我明白。”
李长生攥着那叠钞票直奔县城。
汽车颠簸着把他送到码头,渡轮在浑浊的江面上划开白浪,将他载往邻省。
火车轰鸣着驶向北方时,他始终绷紧脊背。
三百块钱——即便在京城也算笔不小的数目。
他的目光像钩子般扫过车厢里每张面孔,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让他手指发僵。
这种过于明显的戒备反而成了标记。
暗处有几双眼睛早已将他锁住。
列车停靠站台已是两天后的黄昏。
人流推搡着涌向出口,就在李长生抬脚跨出车厢的刹那,有人从侧面撞了他肩膀。”对不住!”
那人连声道歉。
李长生下意识护住胸前,却未察觉另一只手已探入他外衣内侧——刀片划开布料的触感轻得像羽毛。
几秒之间,口袋已经空了。
他随着人潮挤出车站,朝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右手习惯性地按向胸口。
指尖触到的只有布料破开的边缘。
李长生站住了。
他慌忙扯开衣襟,看见内侧口袋上那道整齐的裂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里面空空荡荡。
血液仿佛瞬间从头顶褪去。
他晃了晃,视野里街道的灯光开始旋转、拉长、变暗。
膝盖一软,身体重重砸向地面。
闷响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路人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暮色渗进胡同的时候,李长生拖着脚步挪到了自家院门前。
屋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隔着窗纸能看见两个人影对坐在桌边。
儿子李东来和妻子正低头吃着晚饭,筷子碰触碗沿发出细碎的轻响。
门轴转动带起一声滞涩的吱呀,屋里的两个人同时弹起来,手伸到半空。
目光越过李长生的肩膀扫向空荡荡的身后,女人嘴角立刻垮了下去,眉头拧成疙瘩:“那赔钱货呢?”
李东来往前凑了半步,喉结滚动:“爸,我妹没跟着?”
李长生嘴唇翕动几下,没出声。
他拖着步子挪到方桌边,木头凳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承接了他全身的重量。
“哑巴了?你倒是吭气啊!”
女人的声音尖利起来。
“爸,到底怎么个情况?人呢?”
儿子的追问紧跟而上。
“是不是不肯回?还是……死外头了?”
话越说越急,越说越毒。
李长生只是摇头。
直到四只眼睛几乎要把他钉穿,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断续的音节,把前前后后倒了个干净。
听到“三百块没了”
这几个字,女人喉咙里“嗷”
一嗓子,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她十指弯成钩,不管不顾就朝男人脸上招呼:“你个挨千刀的废物!钱都能看丢!那是给东来讨媳妇的命根子啊!没了这钱,东来往后咋办?啊?!”
“爸,你……你让我怎么说你!”
李东来跺着脚,声音发颤,“我这辈子就指着那点钱成家,现在全完了,我是不是得打一辈子光棍?!”
女人喘着粗气,忽然抓住一丝希望:“老东西,你再去一趟南边!再去要!”
“去……去不成了。”
李长生脑袋埋得更低,“按了手印,写了字据了。”
“什么字据?”
等他把那张纸的事说完,屋里最后一点活气好像也被抽干了。
其实那几张纸片儿,哪有什么律法上的绳索能捆住人?可这年月,田间地头刨食的人,有几个懂得这些门道?当初让他按手印的人,心里恐怕早料定了这一点。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你怎么就敢按啊!全完了……这下真没指望了……”
女人捶打着胸口,又猛地扑上去,指甲往男人胳膊上、脖子上乱抓。
脸上**辣的痛感窜上来,李长生心里憋了许久的闷气像被点着的柴火,“腾”
地一下炸开。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女人,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凳子被踢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们的儿子李东来没动。
他直挺挺戳在屋子**,眼神发直,嘴唇机械地开合,反复咕哝着同一句话:“媳妇没了……全没了……”
南省,海边那个叫小鱼村的地方。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七个日头过去。
那个叫李长生的男人来过又走,像一粒沙子丢进海里,没在李清鱼的日子留下什么痕迹。
倒是有一桩意想不到的改变——她和婆婆许氏之间,那层冻了许久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只因为生的都是丫头,许氏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平过。
往日里,指桑骂槐是家常便饭,连带着几个孙女也难得她一个好脸色。
就算家里当家的回来,明里暗里劝过几次,许氏面子上收敛了些,可那股子冷淡,还是能摸得着。
这回的事,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那天许氏冲口而出的话,后来李清鱼伏在她怀里压抑的抽泣,不知怎的,竟戳中了老太太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这些天,许氏再瞥向儿媳和孙女们的眼神,虽然还说不上热络,但先前那层硬邦邦的嫌恶,到底是化开了些。
这一个星期,李清鱼常往隔壁大嫂家去。
三个女人凑在一处,要么蹲在院墙根下,就着木盆刷洗那些刚从滩涂上捡回来的蛤蜊、小虾和螃蟹,海腥味混着泥土气弥漫开;要么就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手指翻飞,梭子在旧渔网间穿梭,补着一个又一个破洞。
细碎的说话声,和着远处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慢慢织进潮湿的空气里。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时,几个小姑娘正围在竹篱笆边上。
最大的那个捏着草叶,小心地递到一只灰兔嘴边。
兔子三瓣嘴动得飞快,细碎的咀嚼声混在风里。
“爸爸!”
不知谁先喊了出来。
竹篮边缘探出几簇褐色的菌伞,底下压着两团带斑纹的羽毛。
最小的那个踮起脚,鼻尖几乎要碰到篮沿:“是小鸡吗?”
许峥把篮子往上提了提,目光扫过七张仰起来的脸。
这些面孔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光他太熟悉了,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突然露出的贝壳,猝不及防地闪着。
“上次那个汤,”
三丫头扯了扯他的衣角,“还想喝。”
他没立刻应声,反而蹲下身,让视线和她们齐平。”唱支歌吧。”
他说,“唱得好,晚上就有蘑菇炖鸡。”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
最小的那个舔了舔嘴唇,最大的那个已经把手背到身后。
她们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风吹过晒在院里的渔网。
然后,歌声响起来了。
调子起得有些飘,几个音挤在一块儿。
但很快便舒展开,像船帆被风鼓满。
她们唱的是划船的歌,可这儿离最近的河也有二十里。
许峥听着,目光越过她们头顶——院墙外,海平面正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歌声还在继续。
二丫头边唱边用脚尖蹭着地上的沙土,留下浅浅的印子。
那只灰兔不知何时立起了耳朵,粉色的耳廓微微转动。
篮子里,野鸡的尾羽在风里轻轻颤动。
许峥想起早晨在山林里的情形。
蘑菇藏在腐叶底下,得拨开才能看见。
野鸡是从灌木丛里惊起的,扑棱棱的声音把露水都震落了。
他蹲守了将近半个钟头,袖口被晨雾浸得发潮。
而现在,女儿们的歌声正把那个湿漉漉的清晨一点点烘干。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最小的那个已经抱住了他的膝盖。
其他几个也围拢过来,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行。”
许峥站起身,竹篮跟着晃了晃,“去烧水吧。”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脚步声噼里啪啦砸在夯实的泥地上。
他提着篮子往灶间走,经过兔栏时瞥了一眼——那只灰兔正用前爪搓着脸,浑然不觉自己几个月后的命运。
灶膛里的火很快升起来了。
许峥坐在矮凳上拔鸡毛,细小的绒毛被热气托着,在光线里浮沉。
门外传来大丫头的吆喝声,她在指挥妹妹们洗蘑菇。
水声哗哗的,间或夹杂着谁的笑。
他动作顿了顿,想起村里最近的闲话。
那些话像海边的雾气,白天散去了,夜里又聚拢来。
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至少现在不敢。
表彰大会的奖状还贴在堂屋正墙上,红得扎眼。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时,楚红霞带着四丫头回来了。
画板夹在腋下,纸上留着歪歪扭扭的蓝色线条。”远远就闻到香味了。”
女人说着,把画笔浸进水桶。
四丫头凑到灶边,鼻尖动了动。”比上次还香。”
许峥没接话,只往锅里撒了把盐。
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半张脸。
他想起另一个男人——那个据说在村里打听过好几回的身影。
消息是卖豆腐的老王传过来的,说那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脚上的皮鞋沾满了灰。
蘑菇在汤里慢慢沉下去。
野鸡已经剁成了块,皮肉在滚水里渐渐收紧。
女儿们又聚到了门口,这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最小的那个吮着手指,眼睛跟着锅铲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