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忽然觉得,这一锅翻滚的汤,比什么奖状都来得实在。
天色暗下来时,海风把咸味送进了院子。
堂屋的桌上摆好了碗筷,七个小脑袋在油灯的光晕里晃动着。
许峥舀起一勺汤,乳白色的汁液从勺边滑落,在碗底溅开细小的油花。
“吃吧。”
他说。
筷子碰碗的声音响成一片。
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的动静,混着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海平面,只剩远处灯塔的光,每隔一会儿就扫过这片亮着灯的窗户。
许峥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
他想起女儿们唱歌时绷得紧紧的小脸,想起野鸡惊飞时抖落的露水,想起那些在村里流传的闲话——它们此刻都化在了这碗汤的热气里,喝下去,就暖了。
院子里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许峥听着,唇边不自觉地弯起弧度。
歌声歇了,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好,”
他应道,手里择菜的动作没停,“今晚就炖蘑菇鸡。”
欢呼声立刻炸开,小小的身影蹦跳着散去了。
日头西斜,院门吱呀一响。
楚红霞牵着四丫头进了门,海风的气味跟着飘了进来。
四丫头挣开手,攥着一张纸跑向灶间。
“爸,看我画的!”
“手脏,你展开我瞧瞧。”
纸被小心地铺开。
许峥目光落在那些稚拙却鲜活的线条上,点了点头:“画得真不赖。”
他不懂什么技法,只觉得那画里有种活泛劲儿。
自打楚红霞住进来,这孩子笔下的东西,确实一天一个样。
“老师夸我……说我……登、登堂……”
四丫头卡住了,小脸憋得微红,终于把那个词挤了出来,“登堂入室了!”
许峥又笑着夸了几句,小人儿才心满意足地捏着画跑开。
灶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汽氤氲上来。
没多久,李清鱼抱着小九进了屋。
她把睡熟的孩子安顿好,转身来到厨房门口。
“阿正,”
她声音压得低,“大嫂……怕是有了。”
许峥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抬眼看去。
“今儿一块补网,她吐了好几回。”
李清鱼走近些,倚着门框,“细问之下,月信也迟了许久。
这回该是准了。”
“好事。”
许峥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大哥他们盼了这么多年,是该仔细些。”
许阳两口子成婚十来载,中间不是没怀过,可总留不住。
为这个,母亲没少念叨。
李清鱼“嗯”
了一声:“往后你要是出海,就别叫大哥了,让他在家多照应着。”
“晓得。”
沉默了片刻,李清鱼又开口,声音轻了些:“明天……陪我去趟县里医院吧。”
“去医院?”
许峥侧过头。
“上回不是说,要带我去查查身子么。”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许峥一怔,随即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去,明天一早就去。”
他关了火,转过身正对着她,语气沉了下来,“可小鱼,我是真觉得……够了。
九个了,你的身子骨……”
“我还想再要一个。”
她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固执的线。
许峥望着她,半晌,终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许峥那声轻叹钻进耳朵时,李清鱼觉得心口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个子比他矮了许多,额头只抵得到他胸膛的位置。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下来,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傻话。”
许峥的声音贴着发丝传来,“我怎么会不想要?我是怕……怕你有一丁点闪失。
你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未落,李清鱼整个人就撞进了他怀里,脸埋进他衣襟。
许峥的手臂环上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厨房门口恰好响起脚步声。
李清鱼想退开,已经迟了。
杨晓晓的身影出现在门框边,只朝里望了一眼,脸颊立刻飞起红晕,扭头便走。
李清鱼的脸也烧了起来。
她抬手,带着几分羞恼,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随即转身快步出了厨房,留许峥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明是她自己扑过来的。
…………
晚饭时分,堂屋的方桌旁坐满了人。
除了许峥一家,楚红霞和杨晓晓也在。
桌子凳子都是新打的,木料普通,却结实稳当。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砂锅,鸡肉混着蘑菇的浓香弥漫开来。
旁边是烙得金黄的饼子,边缘浸着深色的汤汁。
另有一盘爆炒的蛤蜊肉,油亮喷香,还有一盘清蒸的虾蛄——这时节的虾蛄,剥开壳,里头的肉最是饱满鲜甜。
一顿饭吃得轻松热闹。
碗筷撤下后,许峥提起明天要带李清鱼进城的事,顺口问两位客人是否需要捎带什么。
楚红霞放下茶杯:“许同志,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请你顺路去我住处一趟,帮我取几本书过来。”
“行,楚老师把地址写给我就好。”
“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
许峥的目光转向杨晓晓。
女孩被他一看,耳根倏地红了,慌忙摇头。
那副模样让许峥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坐了约莫半小时,杨晓晓和楚红霞便带着几个女孩回西屋歇下了。
许峥对李清鱼交代了几句,拎起手电筒、一把铁夹和一只旧木桶,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明天要去楚老师家,总不能空着手。
家里存的小鱼干似乎不够分量,他便想着趁夜去海边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些像样的东西。
夜晚的海滩并不寂静。
远处礁石边晃动着几点渔火,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自从许峥教了村里人钓鱼的法子,夜里来碰运气的人便多了起来。
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又退下去,在沙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细碎的白沫。
村子拢共百来户,置办得起渔具的不过十来家。
那些竹竿多半是父子轮着使——白日里父亲攥着,入夜便交到儿子手里。
竿子歇不下来,人却能换着歇。
这么算下来,一天进账几十块是有的,一个月便能上千。
自然,竿子磨损得也快,寿命折得厉害。
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许峥走到海边,朝几个相熟的面孔点了点头,脚下没停,径直往月牙湾去。
那是内河与海水交汇的一处浅滩,周遭长着些杂树。
夜里常能在这儿摸到些虾蟹。
他在滩边站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里便浮起星星点点的光。
绿的光,蓝的光,幽幽地嵌在沙土、石缝间。
更亮的紫与橙,今夜倒没见着。
他略过那些淡绿色,朝最近的一抹蓝走去。
蓝光埋在湿沙底下。
他用铁夹子扒拉几下,沙土一松,猛地窜出个青壳影子,横着往暗处疾爬。
许峥手腕一翻,夹子准准钳住那只兰花蟹,一提,扔进身旁的木桶里。
沙沙的潮声里,他又俯身摸索了半个多钟头。
桶渐渐满了,蟹钳磕碰着桶壁,发出细碎的响动。
他直起腰,拎起沉甸甸的木桶,转身离开了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浅湾。
天刚蒙蒙亮,许峥就把捆好的蟹串挂在自行车横杠上。
李清鱼侧坐在后座,两人沿着土路往县城蹬。
进了城,先拐到楚老师家。
侯晓华正要出门上班,拉开门看见他俩,怔了怔。”侯局长,”
许峥先开口,“楚老师让我来取点东西。”
“哦,快进来。”
侯晓华脸上漾开笑,侧身让了让。
屋里光线有些暗,许峥把手里系好的那串蟹递过去。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在这地方也算份心意。
侯晓华接过来瞧了瞧,嘴里客气两句,便收下了。
三人在客厅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
侯晓华起身进里屋,不一会儿抱出几本书。
许峥接过,道了谢,便带着李清鱼告辞。
县医院门口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挂了号,没等多久,便叫到李清鱼的名字。
诊室里坐着个鬓发斑白的老先生——西医虽已传来,这小城的医院里,坐诊的仍多是中医。
许峥简单说了情况,老先生点点头,示意李清鱼伸出手腕。
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脉。
屋里静得很,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市声。
过了约莫一分多钟,那只苍老的手才缓缓移开。
诊室里的光线有些暗,老大夫收回搭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清鱼攥着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底子耗得太厉害了。”
老大夫的声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中药味,沉甸甸的,“生育本就是伤元气的事,你这……已经是第九个了吧?若是再要,身子怕是扛不住。”
她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像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宣纸。
许峥急忙倾身向前,喉咙发紧:“大夫,您的意思是,只要不再怀,人就没事?”
“不再怀,自然能慢慢将养回来。”
许峥肩头一松,那口憋着的气总算吐了出来。
可李清鱼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只盯着大夫干涸的嘴唇:“您说的扛不住……具体是?”
“即便怀上,十有**也留不住。
就算勉强留到生产,血崩的风险……极高。”
老大夫顿了顿,用更直白的话补了一句,“就是产后大出血,要命的那种。”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
许峥慌忙揽住她颤抖的肩,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没事的”
、“咱们不想了”
他匆匆向大夫道了谢,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失了魂似的妻子带离了那间弥漫着苦味的屋子。
医院外的街道喧闹依旧。
李清鱼任由他牵着走,目光涣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许峥一路都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直到百货商场那扇刷着绿漆的玻璃门出现在眼前,橱窗里五颜六色的商品晃着眼,她才像是被猛地拽回了人间,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
糖果的甜腻香气混着布料特有的味道,在空气里浮沉。
许峥挑了几包水果硬糖,又指着挂起来的几件小裙子让售货员取下来。
李清鱼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眉头微微蹙起,嘴里低声念叨着“又乱花钱”
穿过拥挤的布料柜台,另一片区域忽然开阔起来。
几台方头方脑的电视机摆在木架子上,屏幕黑沉沉的,映出走过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