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绿衣裙的女子先一步开口:“那个……小姐,公子,你们好。”
姜栯看着二人,微笑回应:“你们好呀。”
蓝绿衣裙的女子见姜栯态度温和,胆子便大了些,目光忍不住瞟向李玄彻,脸颊微红。
“方才……方才听闻姐姐选了罗裳坊最新的裙裳,又订了那样多的料子,真是好生阔气,这位公子待姐姐真好。”
她们想认识李玄彻,她了然。
姜栯瞥了旁侧李玄彻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并无搭话的意思。
“家中以多时无购置衣物,所以我与兄长便到此地为家中购置些许布匹衣物,算不得阔气之说。”
原来是兄长啊......
二女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李玄彻身上。
浅粉衣裙的女子鼓起勇气,又轻声唤了一句,脸颊绯红,指尖紧张地绞着帕子,“不知……不知公子可常来这罗裳坊?近日听闻他们还会有一批自江南新到的浮光锦,若是……”
她的话语未尽,意思却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寻个由头,盼望着能再有机会相遇。
但李玄彻的眼眸深邃幽冷,漠然地望着二人,没有丝毫要与陌生人寒暄的意愿。
气氛顿时凝住了。
姜栯心下也有些尴尬,这家伙就不能开口说句话吗?
她只得对两位姑娘歉然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家兄性子寡淡,不喜言语,二位姑娘莫要见怪。”
那两位姑娘讪讪地笑了笑,再也找不到话说,低声道了句“无妨”。
不过这个时代的女子初次见面就想相约男子的,她们知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对方为人就敢约下次见的,也是够胆大的。
她正暗自腹诽,恰在此时,女伙计回来,找开的三两银子和凭证契一同交给姜栯。
姜栯告知女伙计把那些买的衣物布匹送至济众堂。
话落,浅粉衣裙的女子惊诧,“济众堂?你们是谢家人,对吗?”
“并不是。”姜栯温柔解语,“二位小姐,我和兄长还有其他事,我们有缘再见。”
一副岁月静好之姿。
……
前往鞋铺的路上,二人并排而行。
街道古朴,青石板路延伸向前。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
空气中飘着市井烟火气,一切真实得令姜栯恍惚。
明明前几天的她还在的那个世界灯火通明,纸醉金迷。
姜栯心里不免伤感。
李玄彻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是不是走太长路了,伤口疼了?
李玄彻脱口而出:“伤口疼了吗?”
姜栯回过神,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
姜栯没明白,侧头看他,想到刚才的事。
“兄长,刚才干嘛如此冷淡?那两位小姐并无恶意,而且她们挺想和你交朋友的。”
“互不认识,有何可聊?”
闻言,姜栯一噎。
“可是你不回复人家,不觉得很不礼貌吗?”
“不觉得。”
三个字言简意赅。
李玄彻面对陌生人天生就有一种厌烦的感觉,因此他选择漠视。
姜栯内心有一瞬崩溃。
这家伙完全就是话题终结者。
她只好换个政策,徐徐图之,“兄长,可是娘和我们说过,为人处事之道需礼貌待人。”
“我不记得了。”
姜栯一时语塞。
无话可说!
二人逛了鞋铺,买了几双鞋子,本想买几双给陈家人,但是没有他们的鞋码,便放弃了。
购置的东西全送至济众堂。
午时,日头正盛。
谢叁在瓷器街的某家店找到了姜栯和李玄彻二人,兄妹二人正在挑选碗碟。
姜栯逛得都忘记了,“抱歉,谢叁,麻烦你还过来寻我们。”
“姜小姐,这是我应做的。”谢叁笑了笑,“而且这边离谢府也近,我们正好不需需回济众堂了。”
-
谢府。
姜栯见到了谢安的母亲林月。
林月是个典雅端庄的妇人,她温柔慈爱,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微笑。
她细细打量眼前的姑娘,心中赞叹。
这姑娘模样生得真好。
“林姨好。”姜栯嗓音清甜,还不忘唤谢母身侧的谢父,“谢伯伯好。”
谢仲之眉间带笑,“好好好,不用这般客气。”
林月有一瞬恍惚,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没想到这姑娘会唤她林姨。
因为自从她嫁于谢仲之后,好久好久没听过别人唤自己的姓氏了。
“好孩子。”林月上前握起姜栯的手,声音无比温柔,“多少年没听人这样叫我了。”
谢仲之和谢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寻常的称呼,父子二人同时看向林月。
姜栯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安地问道:“是我冒昧了吗?还是......”
“不不不——”林月迅速接过话头,双眸盈满温柔笑意,“我很喜欢你唤我林姨。”
谢安看了看母亲,又望向姜栯,俊眸微动。
“我娘家姓林,单名一个月字。”林月讲述自己的故事,“未出阁时,人人都唤我林姑娘。后嫁于你谢伯伯,便成了谢林氏,再后来有了安哥儿,就成了安哥儿他娘。这些年,几乎没人再叫我本来的姓了。”
谢仲之轻覆上妻子的后背,目光中满是理解与疼惜。
“是我疏忽了,月娘。”
“都过去了......”林月抿唇笑了笑,话锋一转,“我们先用饭吧,大家都饿了。”
姜栯没了吃饭的心情,但还是吃了些许。
因为不想拂了谢家人的心意。
......
谢家亭阁临水而建,四面垂着细竹帘。
天空忽然雷声隆隆,雨如瓢泼。
明明方才还是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空,都在这急剧变化的天光里失了鲜明的轮廓,变得模糊而阴沉。
姜栯独自坐在凉亭中,趴在冰凉的木栏杆上,下颌抵着手臂,望着池塘水面沸腾般溅起无数水花,荷叶被打得有些歪斜。
她思绪纷纷,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忧伤。
林姨仅因一个称呼而泛起的波澜,她难免哽咽,心里泛起一阵怜惜。
她为林姨惋惜,又何尝不是自己在恐惧呢?
这些天,她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
如果她永远回不了家呢?
她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她怕被这个时代同化,怕有一天醒来,再也想不起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和自由气息。
她更怕会忘记,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那些构成“姜栯”这个现代灵魂的一切,会不会在这个时代被一点点冲刷殆尽?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顶着“姜栯”的名字,却过着另一个女子的人生?
她也曾一闪念想过,是否能用现代的知识“开挂”,活出一番波澜壮阔,但随即便是更深的无力。
改变社会?谈何容易。
她既害怕被同化,也害怕那坚持自我所带来的无尽的孤独和凶险。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该做的便是过好每一天,确保自己不要陷入危险当中。
如果可以,她还要寻找回家的方法......
后方,李玄彻远远看着她,方才用餐时,他就发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劲。
很奇怪,为何她的情绪总是大起大落?
她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