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陈虎从洛阳出发。
他带了太子的亲笔信,三十个亲兵。信封上盖着太子的印。陈虎把信揣在怀里,贴着胸口。亲兵都换了便装,扮成商队的伙计,赶着几匹骡子,骡子上驮着布匹和盐。
路远。从洛阳到归德,走水路下徐州,过南京,到杭州。杭州往南是清军的地盘,探子多,商队的样子能少些麻烦。杭州再往南,翻仙霞岭,进福建。
走了一个月,四月里到的福州。
陈虎递了名帖。郑芝龙的人接了他,带进郑府。
郑府在福州城南,占了半条街。门口两排兵,穿布甲持刀。进了门是三进的大宅子,院子里种着棕榈和榕树,空气里有海腥味。
郑芝龙在后堂等着。
五十出头,矮壮,脸黑,常年跑海的人的样子。穿一件蓝绸袍,绸袍领口露出锁子甲的铁环。手里一串珊瑚念珠,红得发亮。旁边站着两个黑衣护卫,手按在刀柄上。
“陈将军。”郑芝龙说,“久仰。”
“郑总兵。”陈虎抱拳,“奉太子令,送信来。”
信递上去。郑芝龙接了,不急着拆,先打量陈虎。
“陈将军从洛阳来?走了一个月?”
“一个月。”
“辛苦。上茶。”
茶是福建的岩茶,紫砂壶泡的,茶汤金黄。陈虎喝了一口,好茶。他没放松。他注意到郑芝龙的手指一直没离开念珠,转得不快不慢。
“郑总兵看过信再说话。”陈虎说。
郑芝龙拆了信。信不长,三件事:朝廷已复河南,湖广归顺,大势已定;郑芝龙镇守福建,是朝廷的臣子,朝廷不亏待功臣,也容不下首鼠两端;太子派陈虎来当面谈。
郑芝龙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太子说我首鼠两端。这话从何说起?”
“郑总兵跟清军暗中联络。”陈虎说,“前年你派人去北京,给多尔衮带了三百斤福建的好茶,十匹苏缎。多尔衮回你一把佩刀,一封劝降信。信里说,你归降,封同安侯,世镇福建。”
郑芝龙的念珠停了。
“陈将军的消息灵通。”
“郑总兵身边有太子的人。”陈虎说,“你派去北京的管家,在杭州住了一晚,跟一个妓女说了几句话。那个妓女是太子的人。”
郑芝龙的脸沉下来。堂里静了一会儿,外面的海风刮得榕树叶子沙沙响。
“太子要我怎么样?”
“要你选。”陈虎说,“选明,还是选清。不能两边都占着。”
郑芝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后花园,荔枝龙眼正绿。远处能看见海,灰蒙蒙一片。
“陈将军,你知道我郑芝龙是什么人?”他背对着陈虎,“海商,也是海盗。早年跟颜思齐在海上起家,后来受了招安。”
陈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手里两万兵,三千条船。东海南海的生意,我占九成。”
他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
“没有我的令旗,一条船也走不了东海。一年的海利,几百万两。”
他转过身,坐下。
“太子要我选。我选了,有什么好处?”
“你的兵还是你的,朝廷按月发饷。你的船还是你的,朝廷要你帮着建水师。”陈虎顿了一下,“另外,太子可以开海禁。”
郑芝龙的眼睛亮了。念珠转快了。
“开海禁?太子说了这话?”
“说了。”陈虎说,“北伐成了以后,朝廷开海禁,设市舶司,收关税,海贸合法。你郑芝龙是大明的总兵,也是大明最大的海商。这生意,比给清廷当同安侯大。”
郑芝龙不说话了。他在算账。降清,同安侯,世镇福建,听着好,可清廷要剃发,交兵权,送质子。降清的汉人武将,没一个有好下场。归明,兵和船是自己的,还有开海禁的大利。
“开海禁是国策。”他慢慢地说,“皇帝在西安,太子监国。太子的话,算数吗?”
“太子说了,就算。”陈虎说,“太子的话,就是朝廷的话。”
“福建的税,我自己收,朝廷不插手。”
“不行。”陈虎摇头,“税归朝廷。福建减赋,免税三年。三年以后,三十税一,跟河南山西一样。”
“三年太少。五年。”
“三年。”
“四年。”
陈虎想了想。“三年。海贸的关税,朝廷可以让你管三年。三年以后交接。”
郑芝龙的眼睛眯了一下。海贸关税是大头,比田赋商税多十倍。管三年,他算得过来。
“还有一条。”陈虎说,“归顺,就把大木送到洛阳,在太子身边当差。”
郑芝龙的手停了。大木是郑森的乳名。
“我儿子?”
“郑森。”陈虎说,“太子要练水师,大木是最合适的人。他在洛阳读书习武,见世面,学练兵的法子,回来帮你练水师。”
“容我想想。”郑芝龙说,“十天。”
这十天,郑芝龙没见他。每天派人送茶送饭,不提归顺的事。陈虎不急。他在福州城里转,看郑芝龙的兵,看郑芝龙的船。福州港里停着几百条船,最大的十丈长,三层甲板,挂着红底金字的郑字旗。兵有两万,装备不差,有几百门佛郎机。只是兵不练,许多兵在城里做买卖,跟百姓杂居,不像兵,像铺子里的伙计。
第五天,郑成功来了。
郑成功是郑芝龙的长子,二十三岁。母亲是日本人,他七岁前在日本,接回福建以后读书习武,十五岁中的秀才。南京破的那年他从南京回来,带了手下几千人和几百条船,退到金门驻着。他个子矮壮,脸比他爹白净,一双眼睛有神。
陈虎在郑府的花园里见他。他在练刀,一把日本刀,刀身窄长,挥起来嗖嗖响。练完了,陈虎递了条毛巾过去。
“郑公子好刀法。”
“陈将军过奖。”郑成功擦了擦汗,“将军在福州住了五天了。”
“五天了。你爹还没想好。”
郑成功把毛巾搭在肩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在等。”他说,“他在看朝廷跟清军谁赢。清军赢,他降清。朝廷赢,他归顺。”
“你怎么想?”
郑成功的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我爹糊涂。”他说,“他一辈子在海上做生意,什么都讲价。这件事不能讲价。清军是什么东西?”
郑成功的声音发紧。
“圈地,剃发,屠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我郑家是汉人,降了清就要剃发,留辫子,当奴才。”
陈虎没有打断他。
“我爹算来算去,只算银子的账。骨气不算。”
“你爹要是降了清,你怎么办?”
“我不降。”郑成功说,“我爹降清,我就在金门。清军的骑兵厉害,到了海上没辙。我在海上跟他们打。”
陈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太子给你的。三千支燧发枪,二十个铸炮匠,火药配方,造船图纸。”
郑成功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子说了,不管你爹降不降,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你说服你爹归顺,这是水师的底子。”
陈虎顿了顿。
“说服不了,你自己干,这也是你的。”
郑成功接过单子,看了。他的手微微发抖。三千支燧发枪,比他爹手下所有的火器加起来还多。
“太子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是郑成功。”陈虎说,“太子看过你的诗文,知道你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守金门。你心里有大明。”
郑成功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没说谢,腰杆挺得更直了。
第十天,郑芝龙见了陈虎。
他眼圈发黑,一夜没睡的样子。念珠转得飞快。
“归顺。”他说,“三个条件。开海禁写在盟约里,白纸黑字,太子盖印。”
陈虎坐直了身子。
“海贸关税我管三年。第三——大木不去洛阳。”
郑芝龙比了比三根手指。
“我送老二郑渡去。”
“前两条可以。”陈虎摇头,“第三条不行。要的就是大木。”
郑芝龙手里的念珠停了。
“郑渡送去没用。大木是人才,太子要培养他。”
“大木是我的长子。”郑芝龙的声音硬了,“他将来接我的位子。我把他送去洛阳,怎么跟手下人交代?”
“大木去当差,学本事。”陈虎说,“两年后回来,带的是大明的水师。你不送大木,太子怎么信你?你跟清廷的书信往来,太子都知道。”
郑芝龙盯着陈虎看了很久。陈虎没躲他的目光。
这时候,郑成功从外面进来了。他穿着练功的衣裳,额头上有汗。他走到堂中,站在郑芝龙面前。
“爹。”他说,“我去。”
“大木——”
“我去洛阳。”郑成功说,“太子给了三千支燧发枪,二十个炮匠,要练水师。我去学两年,回来给郑家练一支能打的水师。爹,这是好事。”
郑芝龙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他从儿子眼睛里看出一样东西。这个儿子不想当海商,想当将军。
他叹了口气。
“罢了。你去。记住,你是郑家的人。”
“我是郑家的人。”郑成功说,“也是大明的人。”
郑芝龙摆摆手,转向陈虎。
“归顺。枪和炮匠先到。到了,大木再走。”
“可以。”陈虎说,“枪从开封走水路,下徐州,过南京,转海路,一个半月到福州。炮匠从渭河工坊调,跟枪一起。”
“还有一件事。”陈虎说,“给洪承畴写封信。告诉他你不降了。话客气些,意思要明白。”
郑芝龙苦笑了一下。他坐下来,提笔写:“芝龙世受国恩,不敢有二。北来之议,恕难从命。”写完,盖了总兵印。
陈虎收了信。他在福州又待了两天,把交接的事敲定,然后带着三十个亲兵出城北返。
往北走,翻仙霞岭。算算日子,回到洛阳,该是五月末了。地里的麦子,该黄了。
福州城里,郑成功回到自己的院子。院子里的人已经在清点船只。三千支枪一个半月后到,他要先挑三千个兵。
他拿起那把日本刀,挥了两下。刀锋在阳光下一闪。
“练兵。”他跟身边的人说,“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