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杨宁儿在洛阳设了商税衙门。
衙门在城南的旧商铺街上,三间瓦房,前面一间办事,后面两间住人。门口挂一块牌子,黑底白字,“河南商税衙门”,新刷的漆,还带着桐油味。
税吏五个,都是从关中调来的老人。有个姓钱的,泾阳人,四十来岁,在泾阳管过三年税卡,算盘打得精,眼也毒,什么货值多少钱,瞒不过他。
开衙第一天,杨宁儿把税吏叫到一处,立规矩。
“河南的商路是东西向。洛阳到归德,归德到徐州。”
五个人都看着她。
“西边来的货到了洛阳往东分,东边来的货到了洛阳往西分。洛阳是枢纽。”
“税怎么收?”钱税吏问。
“老规矩,三十税一。过一次税卡收一次,凭收据放行,不重复收。”
钱税吏点了点头。
“税卡设三个,洛阳一个,归德一个,开封一个。收据三联,一联给商人,一联留卡子,一联送衙门备案。”
盐从二月里就走官盐店了,洛阳、归德、开封各一家,二十文一斤。铁走商路,运铁要凭路引,一次最多十担,多了要批,铁不准卖给清军,查出来以通敌论。茶从汉中走,过秦岭到西安,顺渭水到潼关,再过黄河到洛阳。
杨宁儿在墙上挂了一张商路图。她自己画的,毛笔,宣纸,画了三个晚上。西安到潼关,潼关到洛阳,洛阳到归德,到徐州,哪段走水路,哪段走陆路,税卡设在哪儿,都标着。
“洛阳的税卡最大。”她指着图,“一个月能收两千两。归德、开封各五百。刚开张,一个月三千两,等铺子开起来,七千。”
“才三千两?”钱税吏问。他在泾阳一个卡子就能收两千。
“刚开张,三千。”杨宁儿说,“商路这东西,得养。”
开衙第三天,头一批商队到了。
杨守正亲自押着。两条船,一条盐,一条铁,顺渭水,过黄河,进洛河。洛河水浅,大船走不了,到渡口换小船卸货。船工都是洛阳本地人,战乱时跑了,听说商路通了,又回来撑船。
盐是运城的盐,一万斤,十斤一包,粗纸包着,码在舱里。铁是山西的铁,五百担,麻绳捆着,黑沉沉的。
“盐一斤成本十八文,官盐店收二十文,不赚钱。”杨守正蹲在渡口看脚夫卸货,“太子说了,河南的百姓要吃盐。盐不赚钱,百姓有了盐,就不骂官府。铁赚钱,布和茶也赚钱。”
盐进了官盐店,铁卖给了铁匠铺。
洛阳的铁匠铺,从六家往上涨。城东三家,城北两家,城南一家,都是这几个月新开的。掌柜姓赵,山西运城人,听说河南地多缺农具,带着徒弟和炉子来了。他打的锄头不卷刃不崩口,百姓认他的货。铁五钱一担买进,打成锄头卖八钱,打成犁铧卖一两二钱。炉子从早到晚不熄,还是供不应求。
地里修农具用的铁,也从这些铺子里出。二月春耕最忙的时候,王柱带铁匠下地头修家伙,那时铁紧,如今铺子开了,铁足了。
铁之后是布。关中的棉布,一匹三钱,运到洛阳卖四钱。布之后是茶。汉中的砖茶,在汉中五十文一斤,到洛阳一百文,茶馆买,有钱人家买,百姓喝白水。
商人比兵跑得快。听说河南免赋五年,商税三十税一,关中的商人来了,山西的商人来了,南边的商人也来了。南边的商人走水路北上,从淮安入运河,徐州上岸,走陆路到归德,带的是绸缎、瓷器、纸张,洛阳没有的东西,卖得好。
归德的商路也通了。归德产粮,仓里有陈粮,粮船往东走,到徐州,到淮安,那边一斗米卖八十文。盐船、铁船、布船往西走,到洛阳,到潼关。归德城外的渡口,船来船往。归德的税卡,头一个月收了八百两,比杨宁儿估的还多。
开封最晚。淤泥清完了,百姓回来了,铺子才慢慢开,到四月里开了十来家。堵口以后,黄河水归故道,能走船了,开封的渡口也活了。
四月里,杨宁儿算了一笔总账。
福王府的账房里,算盘打了一天。蓝布封面的账册,边角磨得起了毛。
关中商税,月一万五千两。山西商税,月一万两。河南商税,刚开张,月三千两,往上涨。盐税,月两万两。茶税和运脚,两千两出头。
加起来,月入五万二千两。
支出里头,饷银是大头。吃饷的兵十八万五千,老兵足额,新兵压半年,饷里有一部分折粮折布,就这样,一月饷银也要五万两往上。官俸、修城墙、修堤,又是一万多两。
“入五万二,出六万多。”杨宁儿拨了一下算盘,“一月缺一万。”
太子坐在账房另一头看舆图。
“江南劳军银二十万两,全数运到了。”他说,“入军饷账,先补饷的缺口。北伐的粮,从存粮里出,四十万石拿得出来。缺的是银子。”
“北伐要多少银子?”
“二十万两。”太子说,“铅弹、火药、修枪、铸炮、赏赐、民夫的脚钱,都要银子。”
杨宁儿皱了皱眉。一月缺一万,二十万两从哪儿出。
太子走过来,指了指墙上的商路图。
“打一城,通一路。”他说,“河北收回来,商路就通到彰德、大名。山西的煤铁盐,河南的粮和布,都走得出去,商税一年能到百万。北伐的银子,从商路上挣回来。”
杨宁儿看着图。西安到洛阳,洛阳到归德,那几段墨线粗。洛阳往北,过了黄河,是空的。
“等彰德、大名收回来,”她说,“我把路画到北边去。”
太子点了点头。
五月里,洛阳城活过来了。
城里的铺子从三五家开到二十多家。卖布的、卖盐的、卖铁的、卖茶的、卖油的、卖药的。街上的门板换了新的,白杉木,刷了桐油,太阳一照亮堂堂。城东的茶馆,一壶粗茶两文,老汉们坐一上午,聊天气,聊收成,聊今年种了多少亩麦。城南的菜市,萝卜白菜一文两斤。
官盐店门口排着队。一个老妇人拎着一包盐出来,粗纸包着,方方正正。
“以前一斤盐一钱银子,买不起,吃了一个月淡饭,身上没劲。”她说,“如今二十文,买得起。”
“税也免了。”旁边的人说,“五年不交税。我家分了二十亩,今年种的麦,麦长得旺。”
太子登上城墙,看城里的炊烟。半年前,城里只有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如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在风里往上飘,飘到高处散了。
杨宁儿抱着账册上来。
“洛阳活了。”太子说。
杨宁儿看着炊烟,嗯了一声。城墙上的风大,吹得旗帜猎猎响。
城外,麦子黄了。去年种的冬麦,二月点的春麦,一穗一穗,沉甸甸的。
“麦子黄了,大军出动。”太子看着北边说。
黄河以北,是河北。